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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评论

古典诗心草叶琴


——读李越的《时光练习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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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练习薄》是李越1983年——2012年的诗选。诗集分为四个部分“旧时月色”、“现代人手记”、“日常生活”、“人与海”。我把这本诗集看作他自己对于半生诗歌创作的一个回望。我曾经读过他以前的《内心的尺度》,写过一篇读后感式的评论,说他的诗是“沁着群岛脐血的吟唱”,而读《时光练习薄》,让我对他的诗歌创作有了一种新的感观。
我以为,李越是“群岛诗群”代表性诗人之一,他的诗作具有“群岛诗群”共同特点,无论是吟唱的内容上还是抒写的风格上,比如在意象选练、情感表达、形式探索等方面,都体现出“海洋的脉动、肌理和呼吸”(倪浓水语)。现在,这本《时光练习薄》中,“人与海”这一辑也凸现出这一特点,像《哈!这里的女人们》、《守塔的老人》、《归来与歌唱》等,都铭刻着诗人对大海与生命的歌唱,体现出他对于海洋的“现代意识和穿透性描述”。但从他这本诗集中,我发现了他另一个特点——他的诗作浸润着古典的血脉,或者说,他的诗歌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是以文入诗。
诗集的开篇之作《东方之水》是“以文入诗”这一特点的典型作品之一,我觉得这“东方之水”简直就是他的诗歌之源。诗作从屈原起笔,诗句中流淌了千年的诗文流脉,有汉之贾谊、宋之苏轼,有唐之诗、元之曲,有汨罗江的朝涨夕落,也有清明端午重阳,这些都组成了李越诗歌最初的人文血脉,也就是说,李越的诗来自于那些“野菜”那些“苦酒”那些“历史”那些“江南的风风雨雨”。这使得他的诗作带有一种浓浓的书生气、文人气,起点不一般,品位也不一般。作品的第一部分是“魂祭”,我把她看做一种隐喻,来自于屈原式的高山之音、流水之音。这种高蹈,既有一种汨罗江畔的孤独、高洁之影,又有西楚霸王垓下自刎后“夜夜呜咽”之声,既有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浩叹,又有辛弃疾“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怅惘。
在我的印象中,文人的诗与民间的诗,其格调是不同的,“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一句话写尽了文人之诗的高贵血统,那种庄重与美好;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则道尽了诗之文人的宏美追求。而像《诗经·国风》,无论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还是“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充满了来自山野旷地的气息与情思,那种民间怅而不惘、怨而不怒的情绪。
又如《烟雨江南》,则别有一种风格,一如烟雨中的江南,朦胧、淡雅,站立在《雾中楼台》,看那雾中的丁香花,“一朵独开的愁怨”,那一江夜雨中的“灯和人语”,“无风自横”的舟子,都满沾着淅沥的雨夜。而《情在江南》,“且随渔佬,披一领蓑衣/泊近酒家,问兴华何处”,那信手拈来的“岩树暮雨,古渡落日”,还有抚剑独吟的瘦瘦词客,一路说尽了千百年江南的缠缠绵绵,丝丝缕缕。他写《亭的江南,竹的江南》:“骑一匹瘦马/踽踽独行/去走尽苏州、扬州/看三分明月,七分繁华/走进唐宋的街,唐宋的胡同小巷”,这画面非常优美,如一幅水墨画,回味不尽。《雨季情思》中,“雨声拉长梦境/少女的发辫比水还长”,“叩水的夜行者/正对愁独眠/夜雨走过巴山,涨满/每一只桑叶之眼”。可以说,李越的诗作是从中国古典诗歌中汲取了营养,找到了诗眼,并加以借用、点化,融入于自己的创作中,使得这些诗作具有一种清丽雅致的意境,带着淡淡的愁点点的怅惘,将自己的心绪心事较为完美地谱写在诗笺中,那是一种以风的姿态,“以落叶的步音”独步苍茫的心绪(《舞之外》),是“泪墨淋漓”奔泻的诗情(《诗意赠李清照》),抚卷吟咏这些诗作,的确很美很美。
正是李越诗中所呈现出来的学识、才识与人文底蕴,使得他的诗显得相当丰厚,从庄子的梦蝶、孔子的“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到王维“行到水穷时,坐看云起时”的禅意,到李清照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婉约,他的诗穿越了秦时明月、金戈铁马,穿越了西施浣纱的身影、白头宫女的哀怨而呈现出悠长的历史感和丛深感,因为诗性而动人,因为想象而余韵不绝,由此也穿透了我阅读的眼与文学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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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李越诗歌,其表现形式也是相当鲜明的。如果说他诗歌的根长在这个群岛里,扎根于赐予他生命中的岛屿,浸润了中国传统文学的厚重因子,那么他的表现形式却是属于惠特曼式的,比如《大鲸鲨》,比如本集子中像《悲伤中的海洋》、《致敬》、《献给美洲的良知们》等,从这些诗作中,我们都明显地可以看到惠特曼《草叶集》、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等诗作对他创作风格的影响。
这一点很重要。聂鲁达说: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我从这里看到的是诗人诗歌成长的发展与历史,体现出在八十年初期的启蒙时代里,惠特曼、聂鲁达等人狂飙突进式的诗歌风格对诗歌界的巨大影响。进入八十年代中后期,他的诗增加了对人日常生存境遇与生命本身的关注,尤其是生存的焦虑:“唐朝在玻璃柜里站着,眼光迷茫/清朝的辫子比电线还长/西施从古董店袅袅走出,因煤气而心病复发”(《午后大街》);“骂几声祖先骂骂官僚/诗他妈的还比不上一根咸萝卜/你最年轻拼命逼自己现实现实”(《单身汉宿舍》);“那列火车没有方向/且不知车号多少/你来回走动/总走不出圆圈/于是你回到原地/坐望里忘记年岁、时代”(《一个人的车站》),让人联想到这个世界充满了虚假和荒唐,连费尔巴哈看到的也是“肉色内裤和鼓突的假乳”了(《现代人》),人的生存遭遇到《等待戈多》式的迷茫。到九十年代,诗歌进入了一场沉闷期,中国社会走向市场化,人们的道德在没有信仰的边界中滑落,诗歌更被边缘化。这在李越的《时光练习薄》中也有反映,尤其在“现代人手记”和“日常生活”这两辑中,诗歌少了一种历史情境而且从其中剥离出来,用语词填平意识到的历史深度,同时一些诗作也产生了意象不明朗、词语碎片化的现象。当然,我们也能看到像《跋涉》那种对于新生振奋之期待。而到2000年以后,他的诗作更多地以平静的方式变形地反映着自身作为知识分子的精神文化立场(当然也骚动不安),在诗句表达上更注重语词的典雅,显示出文人化的美学趣味与写作向度,比如《致44岁生日》:“如何让我重新成为有力量的男人/在阳光的鞭子下幸福劳作/感恩粮食和鱼,记住那些/朴素古老的格言/如何让我做一个谦卑的人/为母亲打好洗脚水/用善良和真诚喂养/儿子们的马匹/再好好爱一个女人,她并不美丽/却宝石一样珍贵”。而近年来,经过三十年的锤炼,这么一段时间的沉默,我看到诗人创作站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较之于《大鲸鲨》等八十年代处的海洋诗作,抒写更为流畅,意象更为清晰,意境更为深远,在诗之“气象”“境界”“气度”“品质”上,显示出新的面貌与力量来。这以《双合石壁遗址》一诗为代表:
“于是,从一粒冬藏的种种籽里生长出
无限宽阔的道路。这道路穿过
死亡的沼泽,穿越无数通天的高塔
一直来到我的脚下
……
来吧,兄弟,从最根部的震动开始
收敛起所有的眼泪和悲伤
高举着斧头与铁镐,与大地的光荣
一起上路
来吧,兄弟,沿着大海陡峭的阶梯
怀抱黄金的光芒,稻谷和玉米的清香
不断上升,上升,那欢乐的天空
在群禽飞临的最高处,你们将俘获
疯狂旋转的太阳,然后再一次地
下降,下降,回到大地温暖的子宫
那生命最原初的一刻”(《双合石壁遗址》)
在这里,历史与现实交融在一起,自然与人交融在一起,先辈与今人交融在一起,共同谱写成一首恢弘的黄钟大吕,那些诗的元素,比如生之重生、死之涅槃,比如幸福与悲伤、孤独与绝望、爱情与苦痛都在这里跳动着,舞蹈着,在诗的语言中纷纷坠落,成为一首难得的关于自然与生命的交响乐。此类诗作带着泥土和草叶,带着波涛和咸涩,有酒风,有诗气,在奔放的激情、恣肆的想象和纵横的议论中形成了一种舒卷自如的旋律,宛若行云流水,给人以美的享受,并且对社会和自然的思考有了更深层的掘进。米兰·昆德拉说:“艺术的前进乃是美学的前进”。李越的诗歌经过三十年的淬炼,做到了这一点。
综观李越的《时光练习薄》,我既看到了八十年代初期成长起来的不少诗人的一个共同特征,看到了一种难以抹掉的历史印痕,也看到了诗人李越三十年来对于自身创作的超越。荷尔德林曾说,人充满劳绩,还是要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之上。我觉得用这句话来印证李越三十年诗歌创作经历,还是蛮恰当的。我非常喜欢李越的《船长》这首诗,诗中,诗人把鲁迅比作船长,称他是“父亲”、“勇敢的老头”、“倔强的捕鲸手”,赞美他“寻找光明之海/投尽手中所有的长矛”,在我所见到的鲁迅形象中,这一写法非常独特,让我想起海明威《老人与海》中老人桑提亚哥的形象,那种“打不垮的精神,压不弯的脊梁”。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归纳自己对于李越诗歌的印象,我是这样看的:他的诗根在海岛,怀着一颗古典的心,穿着一套惠特曼式的霓裳。生命也好,诗歌也好,李越的诗在海水与文学的生活中碰撞,生根、发芽、开放,为了诗歌这个女神,他整整追求了三十年而仍执着于自己内心,成为他诗歌理论忠实的实践者,舟山海洋诗歌的忠实代表,也成为我心中为数不多所敬重的一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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