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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地理

隔水招仙道,停桡访蓬莱

在浙江省舟山市岱山县东沙镇山渚头,曾有一座“海天一览亭”,正面悬“海天一览”匾额,亭柱上刻有一副楹联:“停桡欲访徐方士;隔水相招梅子真。”此联为乌程名士周庆云所题,钱塘黄福纶书之。亭始建于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以纪念秦方士徐福东渡求仙曾涉足蓬莱岱山。联语寥寥十四字,却将舟山群岛两千年的仙道传说凝于一瞬,既有访仙问道的虔诚,又有隔水相招的深情,堪称地域文化与道教精神完美融合的典范。

一、亭以联传:海天一览的文化坐标

欲解此联,先知其境。“海天一览亭”坐落于岱山东沙山渚头岬角船埠码头北首,背山面海,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亭内立有石碑,载“秦方士徐福受始皇派遣率童男童女三千,求长生不死之药,于此涉足蓬莱岱山,为东渡觅仙之首站。”此亭之建,源于东沙百姓对徐福传说的世代记忆——徐福从东沙山渚头上岸、到蓬莱岱山寻找仙药的故事,在东沙先民中代代相传。至光绪二十四年,经五属公廒经理龚平昆请甲商沈平章捐币三千银圆,方才建成此亭。

亭以“海天一览”为额,其意甚明:登斯亭也,海天一色,万里在目。而亭柱上的这副楹联,则将这“一览”的物理视野,引向了更深邃的精神眺望:“停桡欲访徐方士”,是向历史的回溯;“隔水相招梅子真”,是向彼岸的呼唤。一停一访、一隔一招之间,整座亭便不再只是一处观景的建筑,而成为一座连接古今、沟通人仙的文化坐标。

 

二、徐方士:海上求仙的千古航标

“徐方士”即徐福,秦朝著名方士,齐地琅琊人。《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仙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秦始皇遣其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长生不死之药。徐福船队东渡途中,曾涉足古称“蓬莱”的岱山,留下诸多传说和遗迹。

在秦汉方士的文化地图上,舟山群岛占据着特殊的位置。群岛“人迹罕至、云雾缭绕、虚无缥缈”的地理特征,使其天然成为“海上三神山”的现实投射。徐福、安期生、葛玄、梅福等方士纷纷涉足于此,在方士们的典籍中,舟山群岛开始有了名称——“翁洲”之“翁”,即葛仙翁(葛玄);普陀山古称“梅岑山”,则因梅福在此修炼而得名。徐福作为这一方士群体的先行者,无疑是舟山仙道文化最重要的精神航标。

“停桡欲访”四字,极富画面感和动势。“停桡”是动作的定格:船桨收起,舟楫暂歇,访仙者已抵彼岸;“欲访”是心意的奔赴:尚未登岸,而向往之情已然飞渡。这种“身未至而心已往”的书写,恰如《楚辞》中“目眇眇兮愁予”的遥望,将访仙问道的虔诚表现得淋漓尽致。

 

三、梅子真:弃儒归道的隐逸典范

“梅子真”即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今安徽寿县)人。据《汉书·梅福传》,梅福少学长安,明《尚书》《谷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西汉末年,王莽专权,梅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资治通鉴》载其事于公元2-25年。梅福弃家求仙,自江西入浙,曾隐居于舟山一座小岛修炼,此岛因之得名“梅岑山”,后改称普陀山。如今普陀山上的梅福庵和炼丹洞,便为其留下的遗迹。

梅福的人生轨迹,体现了一种从“儒士”到“神仙”的精神蜕变。他原本是正统的儒生,熟读经典、任职朝廷,却在目睹政治黑暗后毅然弃官,走上了修道炼丹之路。后世江南多梅福修仙遗迹,明清时期民间尊他为“梅仙”,并与葛洪合称“梅葛”二仙。宋神宗元年封其为“寿春真人”。

“隔水相招”四字,与上联的“停桡欲访”形成精妙的呼应。“隔水”是空间的阻隔:一水之遥,可望而不可即;“相招”是心灵的契合:虽隔烟波,而神交已久。这“隔水相招”的姿态,既是梅福的召唤,又何尝不是徐福对后人的召唤?两位方士跨越了两百余年的时光,在这副对联中被“隔水相招”到一起,仿佛千年的仙道薪火,就在这一呼一应之间悄然传递。

 

四、双峰并峙:对联的艺术匠心

从对联艺术的角度审视,此联堪称精妙。

对仗工稳。“停桡”对“隔水”,皆为动宾结构的空间动作;“欲访”对“相招”,皆是心理意向的主动奔赴;“徐方士”对“梅子真”,则是两位方士的名号相对,既工整又富于变化。七言联语,字字对仗,无一处松懈,且平仄合律。

用典妥贴。上联用徐福东渡之典,下联用梅福弃官求仙之典,两位方士皆与舟山有着深厚的渊源。联语不言“徐福”而称“徐方士”,既保留了人物的方士身份,又赋予其更广泛的文化象征——徐福已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所有海上求仙者的代称。同样,“梅子真”以字行世,更显亲切与敬意。两典并用而不显堆砌,皆因两人本属同一文化谱系,一秦一汉,前赴后继,共同塑造了舟山的仙道气质。

虚实融洽。“停桡”是实景:访客确实已到岸边、收桨停舟;“欲访”是虚情:尚在遥望之中,心意已先行一步。“隔水”是虚境:此岸与彼岸,尚有一水之隔;“相招”是实情:身虽相隔,手势却已先行。虚实相生之间,整副对联便有了超越字面的深远意境。

动静相宜。上联“停桡”是静,“欲访”是动,静中寓动;下联“隔水”是静,“相招”是动,静极生动。一上一下,动静交错,恰如海潮的起伏,自有天然的韵律。

五、名士与书家:联语背后的文人因缘

这副楹联之所以能够传世,除了其本身的艺术价值外,还与题联者“乌程名士周庆云”的身份密切相关。一联一亭,背后牵出的是一段湖州巨商与岱山海岛之间的深厚因缘。

周庆云(1864—1933),字景星,号湘舲,又自署梦坡,浙江乌程(今湖州)南浔人。周氏出身南浔蚕丝业巨富之家,早年随父辈经营蚕丝,后转营盐业,成为浙盐运销的核心人物。其虽以盐业起家,却雅好吟咏,精于金石书画,能诗擅文,是一位典型的“儒商”。一生著述宏富,主持编纂《南浔志》《莫干山志》《盐法通志》(凡一百卷)等,又主持抄补文澜阁《四库全书》四千余卷,创晨风庐以藏书,凡五万余卷二万余册。周庆云与岱山的缘分,源于晚清以后岱山盐业的大发展。其长期办理岱山盐务,作为对岱山盐业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人物,周庆云欣然应邀为亭题写了“海天一览”匾额和这副楹联。一座海岛的亭台,一位湖州的名士,就这样因盐务之缘而跨越地理的阻隔,在文化的维度上相遇了。

楹联的书写者黄福纶,史料记载相对稀少。钱塘即今杭州,黄福纶当为清末杭州籍书法家。黄福纶以笔墨将周庆云的文思定格于亭柱之上,一撰一书,一文一墨,共同成就了这副传世佳作。

周庆云和黄福纶,一为乌程名士,一为钱塘书家,两人均来自杭嘉湖平原,却因一座海岛的亭台而留下了跨越地域的文化印记。两人的合作恰如联中所言“隔水相招”——湖州的文思与钱塘的笔墨,在岱山的海天之间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相招”。

六、沧海桑田:联语背后的文化密码

这副对联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其艺术价值,更在于它所承载的文化信息。

它是舟山仙道文化的历史见证。秦汉时期,丹术大盛,舟山群岛因其人迹罕至、云雾缭绕的特征,成为方士采药炼丹的福地。徐福、安期生、梅福、葛玄等方士都曾在此活动。这些方士不仅是求仙问道的个体,更是中原文化向海岛传播的使者。他们带来了道教的信仰和修炼方式,也在舟山留下了大批史迹。这副对联以“徐方士”“梅子真”为符号,将这段两千年的文化记忆凝于十四字之中。

它是民间信仰的生动载体。明清时期,葛玄与梅福合称“梅葛仙翁”,成为民间崇拜的神祇。徐福的传说则在岱山世代流传,东沙百姓“早就想根据民间传说,在其上岸处为徐福立祠建庙”。“海天一览亭”的建造,本身就是民间信仰的物质化表达。对联“停桡欲访”“隔水相招”,正是这种信仰情感的文学升华:百姓建亭纪念,正如“停桡”以待;后人心向往之,正如“隔水相招”。

它是“蓬莱”意象的现实投射。岱山古称“蓬莱”,这一名称本身就承载着人们对海上仙山的想象。徐福寻找的蓬莱三神山,在现实中找到了岱山这一落脚点。而梅福修炼的梅岑山(普陀山),同样是这一“蓬莱”意象的延伸。对联将徐福与梅福并置,实际上是将“蓬莱”这一文化符号从传说落实到了舟山的山海之间。元人盛熙明咏舟山云:“梅福留丹赤似桔,安期送枣大如瓜。”这副对联与盛熙明之诗可谓异曲同工——都在用方士传说为舟山的山海赋形。

七、残碑余韵:穿越时空的文化回响

令人唏嘘的是,“海天一览亭”惜毁于“文革”期间,刻有对联的碑文已失。岱山县人民政府虽曾悬赏万元寻找,然至今未果,据说已被当作海塘基石埋入地下。1994年,当地政府在旧址再立新碑,上书“海天一览亭旧址”七字。1995年,在岱山“蓬莱十景”之一的“鹿栏晴沙”景区建成了新的“海天一览亭”。

亭虽毁而联犹存。这副“停桡欲访徐方士,隔水相招梅子真”对联,以其精妙的艺术表达和深厚的文化内涵,穿越了物理的毁坏,依然在文字中挺立。它让我们看到,两千年前徐福的船队在这片海域停桡驻舟;看到梅福在这座岛上弃儒修道;看到秦汉方士将舟山岛屿视为蓬莱仙境的现实映照;也看到清光绪年间东沙百姓以建亭刻联的方式,将这份文化记忆代代相传。

“停桡欲访徐方士,隔水相招梅子真”,这副对联就像一座永不倾圮的长亭,伫立在时间的沧海边。每一位读者都不由自主地“停桡”片刻,在字句的烟波中,遥望那两位穿越千年的方士,隔着茫茫的水域,完成一次精神的“相招”。这或许正是楹联最动人的力量:它不只记录历史,它邀请每一个读者成为历史的参与者,在平仄的韵脚中,与古人对吟于海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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