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名吏陶安关于岱山书院的诗与序
□孙峰
岱山古称蓬莱乡,宋代设立盐场,并形成市镇,称“岱山镇”。经济、社会的发展,必然带动文化教育的兴盛,地处边远海岛的岱山,自古就洋溢着浓浓的书香。
在舟山市的两区两县中,古代岱山的进士、举人等数量仅次于定海区。两宋时期,岱山出过三位进士,即许孚、蒋猷和徐愿,南宋末设立岱山书院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南宋咸淳七年(1271),岱山儒士魏榘等联名请于县,县给旧酒坊地基,拨公款以建书院。岱山地处海岛,办学条件素来艰苦,书院“田产皆无”,但自南宋始建,一直延续至元朝,至明初而废,长达百年,期间也留下不少相关的诗文与历史文献。如,南宋昌国知县赵与氵禾 、南宋学者黄震分别撰写的《岱山书院记》,以及明初文人郑真的诗篇《送岱山书院陆山长》,还有元末陈麟重兴岱山书院的史料等,对于了解宋元时期的岱山书院颇有意义。
笔者在明初名吏陶安的文集《陶学士先生文集》中,还发现与岱山书院山长黄文敬相关的诗、文各一篇,即《送黄文敬长岱山序》与《送黄文敬长岱山》诗,为舟山现有地方史志所未载。解读这一诗一序,有助于更好地了解元代岱山书院的办学情况。
一、陶安与岱山书院山长黄文敬
陶安,是明代名吏,也是明初的政治家、文学家,《明史》有其传。陶安,字主敬,安徽当涂(元时属太平路)人。少敏悟,博涉经史。元至正四年(1344),参加江浙乡试,考中举人,先任教于太平府学,后历任南京明道书院、余姚高节书院山长。元末战乱,其避乱家居。朱元璋称吴王后,在金陵初置翰林院,首召陶安为学士,征诸儒议礼,命陶安为总裁官。明洪武元年(1368),陶安任知制诰兼修国史。在朝十余年,恪尽职守,朱元璋十分欣赏陶安,御制门联赐之曰:“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黄文敬是陶安同乡。陶安在《送黄文敬长岱山序》中称其:“居芜湖,自少有能文声,端厚专勤,蕴徳不伐,弟子盈门,礼法森整,邑大夫乐称而争重焉。”当时的芜湖县同属太平路,黄文敬以教书为业,在当地颇有名气,为士大夫所称赞。他比陶安晚几年中举,后赴大都(北京)参加会试落第,次年便“赴官海上”,到岱山书院担任山长。《送黄文敬长岱山序》称其为“江浙贡士”,因元代太平路隶属于江浙行省,下辖当涂、芜湖、繁昌三县,陶安与黄文敬实为同郡同乡。
关于黄文敬的史料存世较少。据清嘉庆年间的《芜湖县志》卷十三记载:“黄礼,字文敬,至正间领浙江乡荐,任山长,明初征授浙江龙游县主簿,未几称疾归,教授子弟,乡称铉州先生。洪武中,一时公卿名士多出其门,有诗文十卷,名《迩言录》,今散失。”由此可见,黄文敬本名黄礼,文敬为字,《芜湖县志》中所载“任山长”,即为岱山书院山长。
二、《送黄文敬长岱山》诗中的书院印记
陶安的《送黄文敬长岱山》诗全文如下:
都门烟柳去年时,回首文光照岛夷。半石琢成司寇像,空庠留得侍郎祠。
坐看贾舶分盐利,自笑行囊少俸资。最是郡城文献地,不妨来往结相知。
这首诗当作于陶安任职余姚高节书院山长前夕。诗中“最是郡城文献地,不妨来往结相知”,说的便是陶安将在郡城庆元(今宁波)任职,盼黄文敬前来相聚、共叙旧谊。《送黄文敬长岱山序》中也有言:“余与文敬为同郡人,前后俱以乡贡为同道,复同选为浙东教职,在斯文素为同心。”可见,该诗作于陶安任职余姚前夕,已获任命,但尚未赴任。
据魏珂在《元代书院山长角色的转变——以元末学者陶安为中心的探讨》一文中介绍,至正十一年(1351)考满,陶安自金陵归,设教郡庠;至正十三年(1353)冬任余姚高节书院山长。结合《送黄文敬长岱山序》中“明年春,承乏越上”的表述,陶安很有可能于1353年冬受聘,1354年春赴任余姚。由此推断,黄文敬赴任岱山书院山长也在1353年。
诗中也侧面展现了岱山书院的风貌。“半石琢成司寇像,空庠留得侍郎祠”一句里,司寇即曾经担任过“鲁司寇”的孔子,孔子像是古代书院的标配。但是诗歌中使用“半石”一词,则刻画出书院的“简陋”。“空庠留得侍郎祠”,庠即学校,“空庠”同样凸显办学条件的清苦。“侍郎祠”一词,可能指的是书院内纪念某位侍郎的祠宇。
查岱山文教史料,宋元时期与当地文教相关的“侍郎”,为曾经担任吏部侍郎的南宋学者袁燮及其子袁甫。袁燮(1144-1224),字和叔,浙江鄞县人,南宋学者,淳熙八年(1181)进士,历任江阴尉、太学正、国子祭酒,吏部侍郎兼侍读等职。袁甫,宋嘉定七年(1214)进士第一(状元),授秘书省正字,历任徽州、衢州知州,政绩卓著,官终兵部侍郎兼吏部尚书。据传,袁燮、袁甫父子早年常往来昌国讲学,与舟山渊源深厚,岱山书院一说便是为纪念袁燮而建。也有说法称定海、岱山旧有袁燮、袁甫父子墓址,也有学者认为这可能是衣冠冢。明天启年间的《舟山志》甚至记载袁甫是岱山人。《定海厅志》卷十二《寓贤》记载:“甫居岱山久,学者多从之游,故燮与甫并祠于昌国‘乡贤’。”由此可见,岱山书院的“侍郎祠”应为纪念袁燮、袁甫父子而设。二人堪称岱山书香文脉的引路人,岱山儒士对其尊崇有加,故而立祠纪念。
牵头修建岱山书院的魏榘,便是袁燮(号絜斋)的学生;中进士的徐愿、许孚等岱山读书人,也都曾受业于袁燮和杨简(号慈湖)两位南宋时期的著名教育家,袁、杨在昌国的门人,对岱山儒风兴起起到了关键作用。南宋咸淳七年(1271)魏榘等人申请建书院时,昌国县令赵与氵禾 在《岱山书院记》中云:“淳熙间,宸宠以镇鳌之名,山川改观,诸乡老负笈于慈湖、絜斋二老之门,师友渐摩,儒风日盛。”
三、《送黄文敬长岱山序》中的岱山书院
陶安的《送黄文敬长岱山序》一文,内容相对比较丰富,全文四百余字,主要介绍了黄文敬的科举经历,对其不畏艰险渡海前往海岛任教表示赞赏,并希望和黄文敬能够相会“越上”(浙东)。细读《送黄文敬长岱山序》(以下简称《序》),字里行间也有不少内容反映岱山书院的一些细节。
1.岱山书院山长,由江浙行省聘任管理
元代时期岱山书院的山长由江浙行省聘任管理。《序》中明确记载“行省授岱山书院山长”,又称“江浙贡士黄文敬,去年会试中书,今年赴官海上”。这个“官”字说明当时的山长由朝廷委任,冠以行政级别,领取朝廷俸禄,纳入官制系统。元大德《昌国州图志》也有“学官一员,山长”的记载。
书院由行省直接管理,反映出元代书院官学化的趋势。元朝统治者为缓和蒙汉民族的矛盾,笼络汉族士心,对书院采取保护提倡的政策,同时也逐渐加以控制,故书院山长必须由行省直接任命,因此江浙行省各地的学者陆续被聘为岱山书院山长,也促进了文化教育的交流与传播。
元代书院的山长,一般由举人担任。在元代,由参加会试下第的举人充任书院山长制度化的时间为至正元年(1341),元代文人戴良在《送丁山长序》中云:“至正辛巳之岁(即至正元年),科举既辍而复行,朝廷遂著令,以乡贡下第者署郡学正及书院山长。”学者李兵在《书院与科举关系研究》中说:“以下第举人充任山长,这本身就是书院与科举密切关联的表现,而且以举人充任山长,不但能通过为下第者提供出路而刺激读书人的积极性,而且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书院的科举教学水平。”
而在南宋末期,岱山书院山长往往是由民间推选聘任,书院通常由府县管辖,山长一般是聘请当地学者乡贤担任,而非朝廷命官。宋咸淳九年(1273)建成岱山书院时,郡守刘黻捐公币以助,“邑寓王一桂、赵若表请许君定职教导”,“请乡先生许定正席,乡之人士得以藏修息游其间”。南宋末年的岱山书院首任山长为当地乡贤许定,且并非官方安排,而是由寓居当地的乡绅推选。
2.岱山盐业与岱山书院
(1)书院兴起源于南宋盐业发展
宋元时期,盐业是岱山的支柱产业,也是国家赋税的重要来源。朝廷在岱山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及管理资源,带动了社会经济快速发展。从南宋《昌国县境图》可见,当时岱山岛上有“岱山场”“高亭场”两大盐场,有“知监厅”“监盐厅”两处盐业机构,有“岱山寨”军事组织,还有“道院”“藏院”“超果院”“陈王庙”等宗教信仰场所,以及“岱山坊”酿酒作坊等。南宋时期岱山岛的经济发展水平在舟山群岛中仅次于舟山本岛,经济兴盛必然带动文教发展,南宋末年设立岱山书院,正是顺应时势之举。
只是岱山书院建成之时,已近南宋末年。书院于咸淳七年(1271)启动筹建,咸淳九年(1273)落成,仅仅两年后,蒙古大军便南下攻宋,1276年临安陷落,南宋名存实亡。刚搭建起办学框架的岱山书院“恒产皆无”,办学面临朝代更迭的严峻考验。
元朝建立初期,岱山书院办学估计出现过短时间的停滞。《昌国州图志》记载:“书院在岱山,因以为名。往宋咸淳癸酉,里人魏榘等请于郡,以岱山废酒坊空官地建立,未就绪而归附焉。恒产皆无。”又载:“迄于至元三十年(1293),本处盐场官徐应举、朱许芳买民屋二间(至正《四明续志》作‘三间’),迁于市以存其名。江浙省未知其详,例以为阙。”这段记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盐场官员出资买下民房作为书院校舍,建筑规模十分简陋;二是迁址仅为“存其名”,办学规模极小,江浙行省并不知情,按惯例将其视作废置书院。
(2)元代发达的岱山盐业与简陋的岱山书院
元代岱山盐业持续发展,但书院办学规模并未随之提升,与地方政府的重视程度直接相关。
元大德《昌国州图志》卷五记载:“岱山盐司,往宋额止七千二百袋,每袋三百斤为一引。岁办盐七千七百六十九引,每引四百斤。”由此可见,岱山盐业产量较宋代有明显增长,但岱山书院依旧十分简陋。宋元时期的岱山书院几乎没有田产,“实未有所赡焉”,不仅对读书人的物质激励极少,山长俸禄也缺乏保障。
直到元顺帝至元二年(1336),昌国州判官许广大重修岱山书院。至正《四明续志》记载:“设颜子像以配享,仍给富九都沙涨涂田,以供祀事。”昌国州划拨“富九都沙涨河涂田大小一十四所”作为赡学田,岱山书院终于有了自己的田产。书院日常开支涵盖山长、教师、行政及杂役人员的薪金,工食钱和生徒的膏火银以及办公经费等,田产作为书院的经营资源,对维持办学意义重大。只是所谓“以供祀事”,其解决的主要还是日常办公经费。
至元二年,昌国州还修建了门楼三间、礼殿三间、讲堂三间,岱山书院的规模得到提升。然而好景不长,到至正二年(1342)四月,书院又因飓风而圮。到1353年前后黄文敬赴任岱山之时,书院几乎又是一穷二白的光景。
陶安在《送黄文敬长岱山诗》及《序》中对岱山盐业也有所描述。诗中“坐看贾舶分盐利,自笑行囊少俸资”,写的便是岱山盐业发达,盐商获利丰厚,而黄文敬作为书院山长却俸禄微薄、囊中羞涩。
在《序》中,陶安说:“文敬越大洋,登讲席,吐其剩余,化渐卉服,无金谷尘鲠于懐,彷徉凭览,挹暾光于未晨,睇神州于无际,且有珍鲜美错之饶,鹾商货舶之富,可泛视为海之穷裔哉。”在这里,他以“鹾商货舶之富”形容岱山盐业发达,“鹾”便是盐。
3.海岛办学的艰辛与意义
元代书院是地方官学的补充,在地理上填补了地方学校的布局空白。岱山书院是古代舟山唯一建立在本岛以外的书院,且经历的时间跨度从南宋末期到元末明初,长达上百年。尽管办学条件简陋,却体现了古代海岛民众对教育事业的执着追求与渴望。
元代把书院山长当作学官,调派各地学者赴海岛传经送宝,有助于海岛文教事业的发展。但办学条件恶劣,再加上海路阻隔,往往令各地学者望而却步,不少人不愿赴岱山任教。
黄文敬作为安徽贡士、资深的教书先生,冒险渡海前往海岛任教,兼具教育情怀与牺牲精神。陶安在《序》中评价:“岱为海岛,隶四明,渺然波涛之黑,蔚然林薄之翳,精舍数椽,命官任教,将以文明被于幽遐。”海岛是教育薄弱之地,宋元时期州县学大多设立在州县中心,昌国县的翁洲书院、虹桥书院也都在县城,离岛学子求学艰难。岱山书院让海岛学子就近入学、得遇良师,可谓功德无量,陶安称其“以文明被于幽遐”,并非过誉。
在偏僻的蓬莱乡设立一座书院,历时上百年,在古代中国教育史上实属难得。因此,宋元时期有多位官员、学者会写记以赞岱山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