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山海岙的聚落形成
□许成国
岱山,这颗散落在东海之上的明珠,其早期居民聚落的形成,有个漫长的过程,这里面既有着山势地形之因素,更有着先民对海潮、对台风的抗争,其本质是面对潮气侵蚀、海水浸漫、朔风狂飓的恶劣环境,先民对于生活空间的一场被迫又明智的选择——他们发现了海岙这一天然庇护所的价值之所在。
所谓海岙,即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的湾状地带,自古以来,这种背北面南的村落形格,是海岛岱山聚落的优选之地,如今,无论是从磨盘山安澜阁上,还是从磨心山蓬莱玉佛塔顶俯瞰,依然能让人窥见千百年前岱山先民们面对这块山海之地所作出的智慧抉择。
一、历史上,海岙刻烙着先民创造海洋文明的足迹
海岙是海岛岱山作为村落的特殊形态,一个个海岙,或大或小,不断聚落,从一家一岙一村发展到今天的村居乡族,如历史的化石,显示出这一区域自然地理、行政管治、经济产业、人文教化诸历史脉络,昭示着这一区域祖宗先辈的生存环境。
考古发现,四五千年前,岱山已有人类活动。上世纪80年代发现的衢山孙家山遗址、岱东大舜庙后墩遗址、东沙北畚斗遗址,以及新近发现的枫树墩姚家湾遗址,这些人类活动的遗迹,也是岱山最早的村落聚居地。就是在这些村落聚居之所,我们岱山的先民,或从农或牧渔或业盐,燃起了岛上人类活动的第一堆篝火,升起了岱山海洋文化的第一缕曙光,历经千百年的延续、繁衍,那些人口较多的聚落慢慢发展成为“集镇”“村镇”乃至乡镇,共同汇成了今日岱山这一片美丽的波浪家园。
从诸多考古发掘可以发现,河姆渡第一批原始民渡海到岱山,他们所建立的最早居民点是大衢的孙家山、东沙的北畚斗等地。再往后,是在距今三四千年的岱东大舜庙后墩等地,再后来,才有了南浦,才有了司基。才有了东沙角、西沙角,才有了高亭——这一景象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存在。当早期河姆渡文化发明了独木舟和木桨之后,从浙东沿海岸渡海到岱山诸岛聚落才成为可能,尤其在四五千年前,舟山群岛的海平面比今天低五、六米的情况下,利用每年5月后的海洋季风,到浅海地区进行渔猎,成为日常,于是,岱山第一批原始居民出现了——这一逻辑关联,正是“岱山古代文化与大陆河姆渡文化等一致性的主要原因”(王和平《岱山最早的居民》)。
自然,从海岙的产生、形成和变迁中,人们即可追寻到脚下这块土地的历史涵义和沿革,比如“山”,无论是岱山、衢山,还是长涂山、兰秀山,那个“山”,本义就是“岛”。这个“岙”,无论是念母岙、岛斗岙,还是东岙、大岙,多处于山麓之平坦处,背依山,面向海。还有“浦”,多为临海边,潮涨潮落时耕海牧渔,滩涂绵延中煮海熬盐。南浦也好,摇星浦也好,海岙的景象在岁月里不断变化,其背后,是故事,是历史,更是文化。
今天,随着“小岛迁,大岛建”政策的实施,随着城乡现代化建设步子的加快,海岙或被搬迁或被废弃,正走向消亡。因此作为海岛于农耕时代的“乡民聚集居住”之地,海岙的意义值得回忆回味并追问,甚至值得保护,这也是笔者著文之目的所在。
二、地名上,海岙多为村落地貌之勾勒
地名之由来,多有所出,岱山也一样,因地处大洋西岸、东海之湄,故而这片蔚蓝色土地,起初的地名多以“岙”名之。
首先,地名是地理形态、地貌特征的形象表述,这是最为常见的,“沙龙”“黄沙岙”“摇星浦”“东剑”“西剑”等即是。倚靠山岛之麓而成“岙”之名,“岛斗岙”“畚斗岙”“大岙”“山外”等即是;有的则是从大海里、从滩涂上生长而来,“田涂”“涂口”“泥峙”“前岸”“后岸”等即是,先人捍海筑塘,潮汐退往,海岙得以广大,见证着岛上祖辈、先人的勇敢和希望。
其次,地名赋予了人们对某一特定空间位置上地理实体的文化意义:一是具有极强的自然性,比如三弄村,三弄“以弄堂、前刺笆弄、后刺笆弄3个自然村合称而得名”;二是具有极强的地域性,比如打水村,打水“原里、中、外打水自然村,处海滨山坡,用水困难,旱季需从岩缝打水得名”;三是具有极强的历史性,比如石马岙、高亭,石马岙“传因於姓村民挖河得石马而名”,高亭“因宋代设有高(南)亭盐场得名”——这些海岙村落的最初意义就在于其字面所表达的含义,若是跳出行政来看这些村落地名,就可以看到这座海岛的历史与文化是如此丰富而生动。了解这些海岙之由来,也就了解了岱山的人文历史,了解了海岛地理与地貌之特征。
再次,海岙地名又是社会发展特别是政治、人文之存亡消长的印记。前两年,县民政局编印了《岱山村落》一书,书中选录介绍了岱山比较有代表性的114个村落,其中高亭22个,东沙12个,岱东7个,岱西17个,长涂12个,衢山31个,秀山13个,对岱山村落作了一次比较完整的梳理,很有文化意义和现实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说,114个村落,正是岱山自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年)来农耕文明留给我们的最大遗产之一。
有人说,村落是“以地缘文化为形式的融汇亲缘、物缘、业缘、神缘诸文化元素的历史文化”,此言甚是,比如皇坟基之名的背后,是对强者的追奉、对王者的崇拜;娘基宫之名的背后,是对超自然的民间海神信仰;龙潭之名的背后,是对道家民间图腾的崇奉——村落,是千年王朝统治在政治、经济与社会生活诸方面的最基层之延伸——这些独特的文化渊源和历史内涵,正如岱山海洋历史文化生生不息的源流。
三、空间上,海岙多为先民遵循生存优先法则之选择
选择海岙,是岱山先民为了生存而作出的一种高度务实的空间选择。以岱山本岛为例,早先的岱东大舜庙后墩,后来的南浦、石马岙,再后来的东沙角、西沙角,最后的高亭,即是岱山海岙聚落形成发展之历史节点。以石马岙为例,其背环磨心山麓、四名山诸山,南面向海,山体成为阻挡冬季西北风和夏季台风的天然屏障。更为微妙的是,这些海岙往往选择东南向的,既能避开冬季寒冷的北风,又能迎接夏季凉爽的南风,实现自然的通风调节。这种格局,恰与《周易》中“负阴抱阳”的风水理念相契合。
海岙聚落具有明显的“藏风聚气”风水意识。以山为龙,以水为脉,山丘被视为“龙脉”,环抱海水则喻“财气汇聚”。从沿海迁居而来的先民们,在长期的生活生产实践中总结出“湾如抱月,水纳千祥”的风水格局。这种看似带有神秘色彩的观念,实则蕴含着老祖宗的生存智慧——在台风肆虐的环境中,一处能够有效避风的港湾,是生命财产自然屏障。
可以说,海岙聚落所具有的天然优势,为或耕海或牧渔或煮海的生存方式,提供了一种优先考虑的空间策略,即使看今天的城镇聚落,也只是在坐山朝港或依地形偏转上略作调整。固然,这种灵活变通的态度显示出岛民们并未拘泥于固定的风水教条,更证明了他们是以实际生存需要为最高准则的。海岙既是生存智慧的实体化,也是天人合一生态观与趋吉避凶文化心理的深刻反映。
显而易见的是,由于平坦土地有限,海岙的房屋不得不沿山岙两侧的等高线梯级分布,形成错落有致的立体格局,衢山岛的打水村、冷峙(凉峙)村便是典型例证。以冷峙(凉峙)为例,一来面北,兜朔风,冬寒,故名“冷峙”;二来其房屋建筑依山就势,层级而升,无意中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海岙空间形态。这种因地形限制而形成的房屋线性延展特征,使得海岙呈现出一种错落之美,成为岱山海岙聚落的标志性景观。
四、功能上,海岙多藉水源与生产资源之导向
一岱山本岛为例,这座陆域面积仅为104.97平方公里的岛屿,海岙聚落的形态演变是一部浓缩的海洋适应史,从最初依山岙而居的渔村雏形,到筑塘拦海的生存扩张,再到今天现代城市化进程中的空间重构,每一处弯曲的海岸线、每一道石砌的塘坝、每一个高低错落的村落布局,都镌刻着岛民对海洋的敬畏与征服。这种独特的空间叙事展现了岱山先民在多台风等极端环境下的适应性,与内陆聚居方式有明显差异。
海岙的作用主要是为了依形就势,避风择水。大多数海岙位处背山面海、湾岬环抱之地,将天然岬角、山体作为屏障,以抵御台风与海浪侵袭。民居常依坡而建,呈阶梯状分布,既减少风力冲击,又利于排水采光——避风是聚落的首要考量,而水源的获取则直接决定了聚落的可持续性。
岱山全县几乎说不上河流,日常用水全赖降雨,高亭缺水,岛斗岙缺水,打水坑缺水,水资源的稀缺迫使海岙发展出别样的水管理方式,比如民居多位处山脚及渔船停泊点,多靠近淡水源(如山涧、水井),供水来自“山塘—井—沟渠”之系统,聚落形成“岸—港—居”之格局。人们或引山沟之水,或聚山泉之滴,或在山岙修建山塘收集雨水,通过沟渠引至村落,再辅以水井作为补充,比如高亭的浪激渚、衢山的打水坑等,都是充分利用了山岙的自然地势。海岙的这种空间方式,深刻反映出海岛社会以渔业生产为核心的生活方式。
岱山海岙选择的这一深层逻辑,正是海岛人面对生存、面对发展的独特空间智慧,即注重与海岛地貌及其自然力的改造与共处:选择海岙是为了顺风顺水,是为了避让灾害的需要而非与自然对抗。法国思想家加斯东·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指出,人类居住空间是物质形式与精神体验的交织。岱山海岙聚落的变化正是这种交织的完美例证,其空间聚落形态中凝结着世代积累的生态认知和生存策略。
岱山海岙的空间叙事,或许能为我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人与海洋的关系提供一种来自海洋的视角。
五、历史的回响与当下的启示
回望岱山海岙聚落的形成历程,我们看到的是一部海岛先民与自然环境博弈共生的历史。岱山海岙聚落的故事,也是一部人类适应极端环境的生动教材。在全球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的今天,沿海地区的生存与发展面临着新的挑战。从这个意义上说,岱山先民的生存智慧,或许能够给我们提供某种启示——在面对自然环境的挑战时,顺应自然规律与适度技术干预的结合,或许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今天,当我们站在磨心山上俯瞰岱山岛,那些依山就势、错落有致的村落,那些蜿蜒曲折、通向港湾的道路,那些历经沧桑、依然坚固的海塘,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先民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仅属于岱山,也属于所有在海陆交界处寻求生存与发展的人类文明。它们是历史的回响,也是未来的镜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