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岛观海说旧事——读厉敏散文集《群岛叙事》
看岛观海说旧事
——读厉敏散文集《群岛叙事》□月满西楼
浩瀚东海之上,岛屿错落有致,似仙人撒落的珍珠。自人类的足迹印上这片土地后,这些岛就有了生命力。阳光、沙滩、海浪,回港的渔船,波涛扑打的岸线,还有那一抹耀眼的晚霞。回望千年,敬读舟山历史,用心感受风土人情,凝成字字句句,便是《群岛叙事》。
正文开篇,是一捧盐,“色泽洁白、颗粒均匀”,从盐民的指缝间落下,堆成一垛一垛的盐山。大自然多的是宝藏,但从不轻易馈赠。老话头“人生三大苦,晒盐打铁磨豆腐",晒盐在先,足见其辛苦。从煮海为盐、板晒法到现代制盐新工艺,海水中提取宝贵的食盐,是盐民们的勤劳和智慧所致,见证这一过程的是悄然而逝的千年光阴。“在引潮、刮泥、淋卤等工艺中,盐民们对淋卤的塯头看得很神圣,要备三牲祭品祭祈塯头,祈获丰收”。作者以岱西盐场为切入点,梳理了舟山盐业发展的脉络,以及因盐而生的地名或村落名。以盐为首篇,显然不是随意为之,因为人的食物中“不能没有这丁点的咸味”。历朝历代,盐均为专卖,岱盐“色白、晶匀、质好、味鲜”而被选为贡品。舟山历史进程中,盐业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盐的支撑,延续着岛屿的烟火气。舟山有1400多个岛屿,有人居住的岛屿,不只限于生存,还在于变成宜居。
唐开元二十六年(738),设翁山县,军政衙门就在镇鳌山下。元时升格为昌国州。透过时间的迷雾,作者依稀看到曾经有过的“蔚为壮观的州治衙门及敬简斋、蓬莱道院、爱莲堂、莲池等",也看到鲁王朱以海率明末遗臣们”把舟山作为反清复明的基地“。后城破,鲁王元妃等女眷投井殉节,大学士张肯堂等人殉国。
舟山尊师重教,旧时代的学宫“是全舟山的最高学府”,“御书楼里珍藏着丰富的儒家及各种经典书籍”,众多名师传道授业解惑。这样的氛围中,明朝出过舟山籍状元张信。镇鳌山下的莘莘学子国难时奔赴战场,和平年间是各行各业的翘楚。岁月匆匆,一些建筑已湮灭,但昌国路、总府弄、滕坑井等地名,仍在“述说着舟山的沧桑变化”。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大鹏岛旧豪宅安静祥和,作者在墙体中看到了五个字:勿求金玉贵(原句应是”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子孙个个贤“)。经商暴富后的原主人远离了世事纷扰,安居于此,更渴望子孙能饱读诗书;孤悬小岛秀山以农耕、捕鱼为主,但清初迁入的厉家、童家、樊家以耕读传家的门风,影响了原居民。几百年来,岛民“生活虽然艰辛,却都以子孙有出息、能知书达理为荣”。人口不足万的秀山岛,不光是厉家、童家崇尚文化,很多农家子弟也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
或躲战乱,或求生存,或为避世……一批又一批大陆移民来到群岛,筚路蓝缕,含辛茹苦,建起新的家园,成为舟山的原居民。但定居海岛不能与世隔绝,于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利用岛屿地形,建造或改造港、门、埠,为进出提供便捷。
舟山作为渔场,有着大大小小的港口。”港因渔兴,渔因港聚。“李白诗中的”瀛洲“——衢山是”海上航行的重要驿站“,承接过东渡的鉴真和尚、南下的宋高宗,还有”络绎不绝的商船队伍“。岱衢洋渔汛季节,各地渔船咸聚捕捞,衢山又是渔船补给、鱼货加工销售的重镇,”一度繁盛异常“。但渔业资源的衰退,逼着衢山转型。衢山凭着深水良港和数十公里的岸线,迎来新的经济亮点。与台湾基隆港相比,衢山腹地宽阔,陆海通衢,出入长三角,对接日韩、东南亚,有望建成国内外陆海物资重要的储运、中转基地。还有洋山港,本只有赤裸的岩石呈现“静穆、沉稳的氛围”,但它是长江口的门户,拥抱了时代,成为上海航运业的有力手臂”。
地名一般都有含义,如沈家门、竹山门、仇港门等,这“门”是什么?“岛屿间,沟通各洋或港湾间面积较小的海域,称为航门或水道”。《定海县志》载:“大水中流,两山对峙如门,故名。”舟山众多“门”中,最有名的当属沈家门。“门”外浊浪滔天,“门”内是风平浪静的天然良港。“东方渔都”声名远播,渔汛时,沈家门集市商贾云集,人头攒动,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甚是热闹。鱼货出去,外地商品进来,尤其是上海时装,上市没几天沈家门就出现同款,渔都女子的穿着引领潮流。外地游客到访,都会去品味舟山菜,海鲜大排档是最佳选择。
船只易于靠岸的缺口,是最原始的渡口。用石块、木头等搭建衜头(简易码头),但上下船还需看潮水起落。从衜头到能上下旅客、装卸货物的埠,再到伸展到海中的现代化码头,还有如长虹卧波的连岛大桥,群岛变成半岛,“脚下是四通八达广袤多姿的陆路“。如今“渡”“衜头”“埠”等只剩下地名,变为历史符号 。
作者步之所至,记录古今事:双合石壁是采石而成。为了生存,石匠们手握的凿子承受铁锤重打,往往会虎口震裂、手指砸碎,稍不留神还会跌落山崖。取石后,艰难抬到山下,打磨成石板石条,装船运往宁波等地。如今已不再采石,断崖残壁成了奇特的风景,看“从上而下被劈开的巨大石壁,中间凿空、四壁相围的石井,穿越千年的阳光,终于照入石头的内心“;蚂蚁岛曾经非常贫困,解放后,成立了全省最早的渔业合作社。凭集体力量,渔业产量提高很快,生活也好了起来。其中妇女的能量不可小觑。她们白天劳作,晚上搓草绳,还卖掉家中的火囱,筹钱为集体买了两条捕捞船。1972年,300多名妇女“抛石夯基、挖泥切块、捧泥运泥、打石运石”,只用一年四个月,筑成了长1300米、宽12米、高5米的海塘的“三八海塘”;时代在进步,海岛也紧紧跟上,泗礁岛只有21平方公里,但”城镇与渔村毗邻而居,相互包容,这让它既拥有了渔岛风情,又是一个袖珍型的现代化海岛小城”……
礁石、沙滩、泥涂,身边的海、岛屿的味、夏日的台风,在作者的眼中,都是海洋赐予的独特风景;讨生活的船屋、高显庙下的古井、弯弯曲曲的长河,去岱衢洋捕鱼、在“馒嘴头”看到的“海的边际”、胖姨腌制鳓鱼时“很有节奏”的动作,都是作者脑海中永不磨灭的记忆。
他细品普陀山的诗韵,感受东极岛冬天的冷峻;他感慨大鹏岛的田园牧歌已不复存在,也欣喜离岛将成为群岛旅游的爆款;他沉醉于李白、王安石、苏轼等抒写舟山的佳句,也探寻先祖厉志散落于岁月中的残篇……
站在“古代守岛战士留下的巨幅石刻‘依剑’”前,感受宁静祥和,正因为“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用热血和生命守护,才有了这片海域、这片群岛的今天。
从青春年少到年届花甲,作者浸润于文学的海洋,笔耕不已,无论诗歌还是散文,都收获颇丰。这本散文集《群岛叙事》考据齐全,笔触细腻,情感饱满,一个个故事徐徐道来,弥漫烟火气的场景一一再现,像是打开了一幅幅海岛风情画。
上世纪80年代起,作者和身边的志同道合者创办了《群岛》刊物,立足海岛,创作出许多有鲜明特色的作品。《群岛叙事》的出版,丰富了海洋文学的内容,也为研究舟山民俗提供了很好的史料依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