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牧歌里，窥见多元化体验之叙事
                                        ——赵悠燕散文集《银鳞祭》印象
 
                                                          □缪佳祎
 
       拿到赵悠燕最新出版的散文集《银鳞祭》，还未翻开前，我想当然地以为，里面的散文应该多是从“我”这第一人称来展开讲述的，那么自然也会是女性视角。
      但当我打开书阅读几篇后，惊喜地发现作者不按常理出牌，而是另辟蹊径地以“他”这个男性视角来贯穿全书，这个“他”不是一个固定、单一的个体形象，可以是一个饱经岁月风霜、曾在海上与风浪搏击大半辈子的老渔民，也可以是一个往返于城市与渔村间纠结而迷茫的年轻人，或者是一个从小生长在渔村、对大海充满十万个为什么疑问的小男孩……这种通过身份转变来展现客观叙事的创作手法，有一个奇妙之处，赋予了“他”千变万化的群像特征和多元化体验视角。
         就像如今年轻人流行的游戏体验，进入一个剧本里面，你可以根据喜好自由选择扮演其中一个角色，然后深临其境地代入对方的年龄、认知、阅历、体验、情绪、观念等各种感受，让读者在别人的故事里，走过烂漫的童年、懵懂的少年、热血的青年、成熟的中年、沧桑的晚年。
       进入这本书，仿佛一个人无数次轮回，不断地在海洋、岛屿、海洋生物、渔村、渔港、渔船、渔民这些特定的世界里，看见海洋的广阔、生物的神奇，经历时间的流逝、人生的跌宕，见证时代的变迁、信仰的力量。这是让很多人向往的海洋的浪漫，是海上牧歌式的“诗与远方”，是让人类领悟自我渺小的精神海洋，充溢着与天地万物产生情感联接与共振的叙事美学。
       “出家门走一段路，即可看见大海”。作为一个生于海岛、长于海岛、书写海岛的作家而言，天然地带有在地属性，能比寻常人更直观地接触海洋元素、感受海洋气息、观察海洋生物，这使得本书所涉及到的鱼类品种、生物知识、科普资料非常丰富，随时随地会看见与某种鱼类、贝类等相关的民俗渔谚、捕捞方法、烹饪技艺。
      前几天，看到有位作家提到，近三十年来，散文写作开始以两端为要，一是以历史为抒情和想象对象的大历史散文写作，一是以个体性的日常经验体验为素材的言情述志。如按此划分，我感觉赵悠燕的这本散文集属于后者，从某种范畴来说，它就是一本海洋生物纪实，只不过，作者“将笔下的海洋生物赋予了同人类无异的情感”，试图从一个个“他”的视角进入海洋生物的内心，与万物对话，与自然对话，与海洋对话。
从头至尾，我细数了一下，书中大概记述了海瓜子、藤壶、海虹、胭脂盏、忘潮、寄居蟹、弹涂鱼、泥螺、招潮蟹、海蟑螂、蛏子、海螺、鲎、蛤蜊、紫菜、鳓鱼、乌贼、鲳鱼、鳗鱼、带鱼、鲸鱼、马面鱼、鲈鱼、十六枚、大黄鱼、海星、河豚鱼、鲭鱼、金枪鱼、鮸鱼、海豚、孔鳐、安康鱼、舌鳎、海葵、虾潺、鲚鱼、红虾、鱿鱼、海蜓、海蜇、螃蟹、皮皮虾、糯米饭虾、马鲛鱼等近45种比较常见的海洋生物，
每一篇文章似乎都对应着一种鱼类，通过一个人的讲述，让我们得以看见与了解它的前世今生以及生活习性、生命成长、生存途径。在这里，这些海洋生物与人类呼吸可闻、相依相存，生动形象，趣味天成，读起来有非常强烈的情景交融、身临其境之美感。甚至连文章的标题也非常出彩，《忘潮之舞》《泥沼间的精灵》《能以壳为翅飞》《银鳞祭》《孤独的猎手》《海里有灵》《海底星语》《大鱼之书》……或带着温婉抒情的诗意，或带着哲学思考的深意，感觉好几个都能用来做书名。我想，这也是作者的匠心独到之处，就像诗眼嵌入其中，提升了文章的内涵、意境、格局。
          本书开头第一篇《赶海人》记述了海瓜子，其实让我挺触动。短短一篇文章，就写出了人类与海洋复杂的唇齿相依关系。相对于其他鱼类，海瓜子这种贝类生物在海洋世界里可谓是极其微渺的一种，它的鲜美滋味让人难忘，但要获取它却不是一件易事，甚至一不小心就会失去生命。文中的“他”就是因此失去了父亲。文末，海瓜子的轻盈对比亲人死亡的沉重，伤痛记忆似乎也在闪回，那应该是生命中一种又爱又恨却难以割舍的情感吧。
        而在《巨灵之歌》里，我们看到了海洋生物中的巨无霸——鲸鱼的死亡。一句“一鲸落，万物生”道出了自然万物间命运的相通之处，那份独属于鲸鱼的唯美而浪漫的死亡，有着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永恒能量。对比人类的死亡，似乎更为惊世骇俗。作者由此感慨：也许，对它们来说，生死只是生命长河中的寻常波澜。所以才无所畏惧，坦然面对死亡。如此，这篇文章所书写的命题有了更广博的意境与深邃的哲思。
赵悠燕虽以“他”的男性视角展开叙事，却以其女性特有的细腻灵动的笔法，以海量的生动细节、丰富的知识储备和海岛人的情怀，书写了一片神奇又神秘的海洋世界以及它所拥有的万千生灵。而这些书写的能量、真实的内核、浑厚的底色来自哪里呢？如作者所说，为了创作这本书，她深入走访了几个渔村，和当地渔民聊天，聆听他们讲述出海的经历、海洋故事和民间传说。正是这些第一手的原始素材构成本书里作者所深爱的海洋与岛民的共同情感记忆，让她得以完成对海洋生灵的解读，对海洋资源从兴盛到衰退，再到休养生息的见证，最终实现对历史的凝视、往事的追忆以及对传统、时代的叩问。
这一篇篇散文何尝不是一份份渔民的口述实录呢？只不过，它们被作者以文学的优美笔触记录了下来，成为个人史、心灵史甚至海洋渔业发展史。
         毫无疑问，赵悠燕的这部散文集是浩瀚广阔的海洋文学中一朵美丽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