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海洋生存密码
                                         ——读赵悠燕散文集《银鳞祭》


                                                                 李慧英

          赵悠燕散文集《银鳞祭》，收录了六十篇以东海为背景，以渔民和海洋生物为主线集结而成的，一幅人与大海的对话画面。作者从赶海人、藤壶、海虹、胭脂盏、望潮、寄居蟹、招潮蟹等潮间带生灵切入，叙事弧线渐次展开。由岸边微小的寄居生物延伸至深海大鱼，从潮间带推向外洋，从日常生活点滴中升华。散文集中的每篇文章以情节为动力，通过“他”的经历、讲述，构建了一个精妙的代际声音系统。“他”作为构成海洋经验的传递中心，对“父亲”的回忆则成为更深层的记忆源头，而“孩子”则通向未来不可知的海洋与个体命运。
         作者在物与人、捕杀与悲悯之间沉静叙述，与大海对视。《孤独的猎手》中，梦中冲向“他”的大鲈鱼，刀尖一样的海风划过的疼痛，仿佛被凝滞的时间等意象，隐秘暗合了捕捞的残忍与无奈。“他的心为之一振，干这种有些残酷的职业，果然不能有妇人之仁”。鱼被捕捞上来，有些表皮带伤，有的生性好斗。“它们除了在争抢食物的过程中和同类斗，有时在被捕捞上来的渔网里，也会和其他鱼争斗起来”，对捕捞现场和“他”在捕捞时心理活动的描述，让人感觉到的不是渔获丰收的喜悦，而有种不自觉流露出的矛盾和孤独，并始终伴随渔民左右。《拜江的海豚》从海面上一道优美的弧线，“他”七岁那年看到的海豚写起，详尽描述了海洋生物和人的互动与情感，令人陷入无尽温暖的回忆。然而这一切在后来都消失了。文中对渔业兴衰与生物命运的担忧，实际上也是作者对身边这片大海的担忧。“渔船在黑夜中打开集鱼灯。过了一会，自海面传来一阵犹如密集雨点降落的声音，他一下子激灵起来。只见海面上泛起一片银光，像是夜空中撒下的一把星星”。“曾经，数百条海豚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如孩童一般在水里扑腾、嬉戏、翻滚、跳跃”“他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却不愿醒来”。在赵悠燕笔下，海洋不仅是生命的源泉，也是记忆的深渊。大海并非取之不尽。
        捕捞者、捡拾者、赶海者、海滩上戏耍的孩子、离岛求学的学子……他们是群岛的主要构成。这里既是不同的“他”、不同的“父亲”与“儿子”，又是同一个“他”、同一个“父亲”与“儿子”。作者描绘赶海人弯腰拾捡贝类的姿态，记录风雨过后忽然想起父亲做鱼骨鸟的往事，并试着为自己的儿子也做一只时——那些在海水与礁石间寻找藤壶“打簇”的身影，“祖父站在岸礁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柄……沉甸甸的背篓压弯了他的腰”。在这些自然与内心描摹背后，站立着以父亲为代表的传统渔民形象。他的目光、手势与沉默，共同构成了一种特殊的海洋生存密码。
       作者没有着力于海洋诗篇的壮烈叙述，而是俯下身为藏在潮间带的微小生命赋予了叙事重量。“他”看着“望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钻出洞穴，随着海水滚落海底，慢慢死去。”“他知道自己决定了一只海蟑螂的命运……突然不开心起来”“褐色的海滩上，看过去密密麻麻的黑洞……洞口很小，却深藏着属于它们的秘密”“那些侥幸逃生的弹涂鱼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出来。它们把自己埋进洞内，深深嗅着泥土温热的气息，充满忧伤”。赵悠燕的书写，不是面向大海的壮阔，而是心系海岸线的细微。
海洋不仅是充盈、慷慨的，也是贫瘠的、脆弱的。作者在根植记忆的同时，还有对海洋文化的传承与断裂的思考，似乎想要记录某种即将消逝的感知，并试图缝补某种程度上不太结实的传承链条。机织渔网取代了手工织网，是两代网师职业的终结，而孩子硕士毕业在城市里教书，成了父辈想要的读书人，然而却有说不出的惆怅。在我看来，这本散文集不只是对海洋生物的祭奠，更是对生命源泉、捕捞生涯、流动和变化的事物，甚至消失的时空的祭奠。赵悠燕笔下的儿子不再是渔民，而是聆听者；不再手持渔网，而是手握笔杆。这种身份的转换，让我们一边守着大海，一边远离大海。作者细致描绘招潮蟹的姿态、藤壶的世界、海虹、望潮之舞，看似写海洋生物，实则写一种“看见”的方式。《银鳞祭》写带鱼的这篇文字——多么有名的舟山带鱼、多么美味的舟山带鱼，而作者却在此祭奠。“他感觉，那道突然而至的亮光似乎是为了提醒他，一个生命的腐败如此迅速，难以预料”“他以为，世间万物，每个生命都有他该有的宿命。就像他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潮起潮落间，出海、撒网、收网”“同类太多不是一种力量，光有时就是一道陷阱”……诸如此类的书写如挽歌，在鲜美的表层下，渗出一层苍凉的盐霜。
      《银鳞祭》不是对海洋的直接呈现，而是对海洋如何被记忆、讲述、传递和保存的叙事。赵悠燕用六年时间一次次走向海边，在刚退潮的海滩寻找，她和渔民聊天，在码头等待归港的船只。在这座海岛，她一边走一边感悟，将文字投向这片流动的、变化的、受伤的、疗愈的大海，打捞行将沉入深海的故事。这些文字不仅是海洋记忆里的生存密码，是海岛代际传递的叙述链条，更是完成了一次对海洋的心灵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