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线索中飞翔的岛屿
                                       ——读厉敏散文集《群岛叙事》
                                                       


                                                                          李慧英

          来海岛十年，当渔民、渔船、渔村由平面变为立体站在眼前时，我貌似走近了海。但其实，海岛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它们就像几页空心的纸，被海风吹着，哗啦哗啦直响，可我就是够不着，也追不上。海岛文学是我能够着的纸，握在手里的文字是结结实实的。它们记录着、讲述着，让我的心安定了，让我这个迁居于此的外乡人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厉敏的新书《群岛叙事》，从舟山的一粒盐开始，从海中岛屿到海边人的生活。从一代代盐民挑着担子奔波，深入到岱西的不同气质性格，一直到舟山盐业起源。文章层层剖开，让我眼前一亮。原来那些咸味，饱含盐分的“劣质土地”上，竟然种出远近闻名“甜润、多汁、爽口”的岱西葡萄；原来“宋朝诗人柳永曾担任过舟山盐场的盐监”；原来“盐的特性也塑造着一个地方的个性”“晒盐的艰辛和盐的品质也铸就了岱西人勤劳、坚韧、强悍的个性”。这不就是我想要了解的岛屿内核吗？不止在山海间，不止是风景的美，而心里无比空荡。
      我似乎由此敲开了岛的外壳，触摸到被一层层壳包住的岛屿的内里，像一粒粒岛的种子。我原先以为要深入了解一个地域的方法，需要通过史志，也试着翻看地方史料。或许因为自己阅读不系统、不够连贯，总感觉料硬，不大能嚼得动。厉敏的文字却是软硬适中的，沿着他一路埋下的种子，展开历史叙事，有情节，有故事，有哲学思考。我想这就是知识型极强的文学叙事笔法，记录群岛的人文和历史档案，耐读，给了我舒适的阅读体验。作者文字描述中的诗性表达，有代入感，能激活读者的情感。或许是喜爱文学的缘故，相较于地方史志类读物，我更喜欢这种有温度的、有历史感和典籍特色的表达。他记录《海上天路中的“驿站”》历史上三次取名记载，从“岣山”、“朐山”到“衢山”，地理位置上的“仙山”的传说，“没想到，孙悟空腾地一下子窜了出来，将老君撞倒在地。那些茶壶一下子掉落下来，这一掉，竟落到东海中，就成了现在的衢山岛。而那些打翻的东西、惊跑的动物、撞落的星星，也纷纷落到海中成了诸多的小岛礁”这些有趣的文字让衢山一下生动起来。“这个传说，正好与衢山观音山的传说相衔接……”，诸如此类的文字怎能不吸引读者。
     沿着《群岛叙事》中的岛屿，走过洋山、镇鳌山、嵊泗岛、沈家门、秀山等等大大小小的岛屿。这些从大海中长出来的山体脉络和人文情感，经历千年百年，带着海岛人生存的智慧，带着大海的富有与伤痕，带着文字的传承与记忆，群岛成为我今天看到的样子。在《高显庙下的古井》里，族长组织村民在有“龙潭”之说的地方，果然挖出了泉眼。“这口井看起来却是有些古老了。井壁上的石头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上面爬满青苔……”留存下来的古井，有说不完的故事。古井一代代延续的是什么呢，它静静地躺着，祖祖辈辈的水都在里面。古井肩负使命，被取代，以固有的、现在和古时的形象被保存。“仿佛一条直立的河流”作者极富诗性的语言让古井立了起来，这些都是厉敏文字带给我的惊喜。其实，诗歌语言在本书的散文叙事中无处不在，厉敏作为群岛海洋诗歌的代表诗人，这样的句子不足为奇。
       散文集中的岛屿，有的我去过很多回，有的没去过却有耳闻。去过的也好，没去过也罢，厉敏的文字都以新的视角，给了我认识和重新认识它们的机会。也让我因为对岛屿的浅陋认知而深感不安。一页一页翻开书中这些岛。蚂蚁岛从它的小、从“我”的有点失望开始叙述，作者起初是不屑的，太小了，而走着走着，蚂蚁变大起来，竟然有了自己的格局。“他们并不认为蚂蚁岛只是地图上看起来连一个点都没有、在舟山群岛千岛之域中的一座微乎其微的小岛。他们丝毫没有忘记自己的存在，真可谓站在小岛眺望全国……”我为文中的“他们”而感动。作协采风时我去过蚂蚁岛，也有写它的文字，而这种巧妙的思维却是没有。大鹏岛位于金塘的西北角，作者“曾从舟山地图上看到过大鹏岛……像一只飞翔于海面的大鸟，忽然有一天，我在微信上看见大鹏岛上清一色的古民宅照片……”这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只是跟着文字走进大鹏岛是不够的，文中处处暗含的密码，我是要去到那里抚摸的。买一张几十年不变的五毛钱的船票坐过去，从24村走到28村，也要去“翻开一页页历史留下的斑驳的印痕”。镇敖山上的参将府、鲁王行宫、望海楼、蓬莱道院早已不见踪影，尽管那些古色的建筑群落已“湮没于历史的沟壑”，被荒草覆盖吞没，我也要对照书中的屋宅姓名，缓步登上那座不高的小山，四面风来，撩人幽思，恍若与古人同游。最后还要重新走到沈家门的滨港路市场，走进码头街市，探究渔港和渔民性情。对照书里的描述，感受沈家门“浓厚的商业文化气息”，偷看街巷爱花钱、会打扮的洋气女人。最后再逛遍定海的老街道，在香樟树的林荫里慢下步子，来来回回多走几趟，采一些定海不同的“官气、士气”回去。
        这样逛上一遍，我这个从戈壁草原走来的人，才算是和群岛真正握了一次手吧。或许可以按照书中目录给自己做个计划，沿着群岛叙事里的文字索引，从地理环境出发，在这片海洋上一点点标记。那我距离这些渔村、渔船、渔民，距离这群岛是不是又近了些。
   以历史考证为引，用文学手法记录归档，加以诗人的情怀，和诗性语言闪现的群岛。这样被厉敏写出来的一座座岛屿，一处处沙滩，一个个渔家小院，都是带翅膀的，是能飞翔的岛屿。也能让读者跟着它去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