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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故乡的守望者 ——评赵悠燕《银鳞祭》和厉敏《群岛叙事》散文集

                             精神故乡的守望者
                                      ——评赵悠燕《银鳞祭》和厉敏《群岛叙事》散文集
 
                                                                        郑剑锋
 
祝贺赵悠燕和厉敏的散文集出版!令人欣喜是,两位作家、诗人数十年笔耕不辍,精品迭出。其中,赵悠燕的散文集《银鳞祭》(中国文联出版社)以灵动笔触礼赞海洋万物,邀你感受自然的脉动、倾听海浪的回响;厉敏的散文集《群岛叙事》(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则用沉静文字回望故土岛屿岁月,将乡愁倾注于故土的一草一木。
赵悠燕和厉敏都是土生土长的舟山作家,大海与岛屿是他们共同的基因,也是许多作品的灵感源泉。赵悠燕继小说创作广受好评后,她的散文新作同样备受关注。最新散文集《银鳞祭》在2026年4月岱山全民阅读活动中被特别推介。其对故土的咏唱,主要通过描写海洋生物、大海与渔民之间的传奇,字里行间浸润着对乡土的热忱。若将她的书写置于生态批评的视野下,可见一种鲜明的“生物中心主义”倾向——她笔下的鱼群、海藻与潮汐并非仅供人驱遣的客体,而是与人类平等对话的生命主体,这种跨物种的共情,使散文呈现出独特的女性艺术特色:
一是唯美主义的诗化语言。她的文字柔美、含蓄,善于营造清澈纯净的意境。“清晨,天光如水,他徒步来到永丰塘,有大批的潮间带滩涂。此时,潮水刚刚退去,黏稠油亮的泥涂,泛着薄亮的水光,仿佛一席褐色的绒布帘铺展开去,阔大而又遥远。(《赶海人》)”在“潮汐絮语”一辑中,《赶海人》《藤壶的世界》等作品,其对海物的拟人化比喻,暗合俄国形式主义学派的创始人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手法——其核心在于打破语言惯性,重构新鲜的体验性语言,以延长审美感受。同样,赵悠燕的散文常常会将习见的海洋生物从自动化的感知中解救出来,重建鲜活而新异的审美触感。
二是温情细腻的女性视角。她善于捕捉生活细节,将对故乡的依恋与人性的温暖交织,表达出“哀而不伤”的情感结构。《风雨中的鱼骨鸟》中,对船上作业人的细腻的细节描述,像是一幅生动的画卷,细节动作触手可达。“潮涨平的时候,他听见了船长的吆喝声:‘起网,收鱼!声音响亮,充满自信。’”“他们驾驶的是一艘小型流网渔船,撒下去的网,绵延开去,成了鱼们一道不可逾越的网墙。”赵悠燕的散文,运用了大量的对白,让人阅读起来轻松愉悦,散文场景切换的手法有点像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给人想读下去的冲动。这恰如雷蒙·威廉斯所言,是弥漫于日常经验中的“感觉结构”,渗透着海洋女性特有的生命体认。
三是真诚朴素的叙事风格。情感饱满,热爱故土风物,赵悠燕通过描写渔村生活展现最深切的感受,近乎卢梭式的真挚告白,又具中国抒情传统“即物达情”的韵味。这在她的散文中比比皆是,不胜枚举。对赵悠燕的散文集《银鳞祭》,我认为它是一部对生命的咏叹,更是一部对海洋的抒情——一种液态的、涌动着生命节律的“及物书写”。
 
厉敏散文集《群岛叙事》聚焦生长的土地,抒发了一位大海之子凝望故土的浓浓依恋。厉敏生于斯长于斯,其散文创作深深植根于舟山群岛的海洋文化土壤。从他已出版的《飘荡的情怀》《时光的身影》《群岛叙事》等散文集中,我们看到的是作家心怀故土的热爱。这份对故园家园的深情凝望,熔铸成深刻的历史厚重感,被视为群岛乡间现代化进程中的“一曲文学绝唱”。其散文的艺术特色,呈现为一种“固态”的、沉积着岁月包浆的智性写作。
 
一、诗人气质的散文语言与理性思辨
 
厉敏语言明朗而厚重,平实中蕴含诗情与理性思辨,可视为法国象征派诗人瓦雷里“纯诗”追求在散文中的延伸,是“诗化的思”与“思化的诗”的统一。散文《从一粒盐深入岱西》极具个人风格,聚焦于岱西的海盐文化。“这块来自大海、流淌着蓝色血脉的咸土地渐渐稳定下来后,滩涂扩展,外沿变成内陆,土地渐渐干燥、坚硬。”在厉敏的笔下,“盐”不仅是日常调味品,更成为承载海岛历史与集体记忆的“文化符号”,其物质性中凝结着段义孚所谓的“地方之爱”。他用宋朝柳永的《煮海歌》丰富审美维度,从感官捕捉盐田画意,到将盐田的风、结晶与岛民日常串联,再到引入诗歌意象激发想象——语言干净质朴,却又充满历史维度的想象和张力。
散文《海岸物语(三则)》以拟人化手法为顽石注入生命力:礁石、沙滩、泥涂被赋予生命形态。“礁石代表了一种个性、一种执着”,“礁石是海水里开放的石质花朵”,是“一位不知疲倦的完美主义者”。“海石形态”被升华为文化隐喻——这恰如T.S.艾略特的“客观对应物”,礁石成为岛民坚韧精神的客观投射。在“沙滩”一文中,厉敏像理性的科学家探究沙子的来源:“大自然訇然解开了亿万年来山石对石英的捆缚,这些石英就像一个个复活的精灵……”体现出深刻的理性思辨,于安静观察中探讨生命永恒与易逝的哲学关系。这种对水、石、盐等元素的凝视,颇具加斯东·巴什拉“物质想象”的神采——从物质的直接形象中,叩问亘古的原型意蕴。阅读厉敏的散文,无疑透着一种对海洋自然的探究和理性思辨。
 
二、独具匠心的海洋意象与熟稔场景中的情感升华
 
厉敏将石头、渔网等风物赋予人格特征与象征意义,视石头为岛民“灵魂的寓所”。他善于从岛屿生活中捕捉“礁石”“浪花”“渔网”“涛声”等核心意象,构建鲜活的世界。在巴赫金的“时空体”意义上,这些意象浓缩了海岛的时间与空间,将个体记忆转化为文化纪念碑。如《渔人码头》中,码头被塑造成含辛茹苦的“父亲”,骨子里有着坚守阵地的傲骨。《离岛记忆》包含对故土、海洋文化的深情回望与思索,斩获首届浙江省教师散文大赛一等奖。
秀山是厉敏的故乡,也是厉氏家族精神的原乡。“秀山的山虽不高峻,但山体连绵,故多山涧溪谷……涓涓溪水,长年不断”,在《秀山岛:波浪之上的山水家园》中,熟稔的故乡场景带来独有的体验:“秀美淳朴的环境,涵养着秀山人鲜明的性格,而秀山人朴实而内秀的个性,也融入并影响着秀山的自然环境。”这种人居互塑的诗意,暗合海德格尔“诗意地栖居”的哲思。海德格尔通过他的哲学观点强调了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重要性,提醒人们回归到人类在世界中的真实存在状态,与自然和谐相处,以及通过自主选择和决意来塑造自己的人生。毫无疑问,厉敏的散文独具匠心的海洋意象,与熟稔场景中的情感升华贯穿叙事始终,也成为其散文的一种特色。
 
三、深沉内敛的叙事风格与乡愁变迁的时代烙印
 
厉敏善于从平凡中,洞察深厚的意义,通过海岛变迁,记录时代烙印。散文《漂洋过海去洋山》,从渔民视角展开叙事,洋溢海洋文化的生机与温情,以地理上的亲近感,引出民间生活的温热,并阐发为童年深处对“洋山人”的“亲戚”般认同。《禅意诗韵普陀山》将游记与禅悟结合,穿插王安石等诗句,洋溢空灵意境,将普陀山的静谧升华为远离尘嚣的“禅意中心”之美学价值。厉敏散文结构灵动自由,有些深层内敛但内涵丰富,兼具私人化体验与开阔的精神境界。其文字饱含对故园家园的深情凝望,常探讨人与海的依存,甚至将岛屿意识上升为对人类、历史的观照——这种对现代化进程中“乡愁”的书写,内含雷蒙·威廉斯所揭示的“情感结构”的变迁,亦折射出齐美尔式的文化惆怅,带着深沉内敛的叙事风格与乡愁变迁的时代烙印。
总体来看,厉敏以一位“精神故乡的守望者”之姿,用细腻至极的笔触,雕琢出舟山群岛的自然风物与人间烟火,在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常描写中,完成了一曲对海岛家园的深沉恋歌与文学注解。
 
两种“精神地理”的映照
 
两位作家都立足于海岛的故土根脉,却在同一条通往故土的路上,走出各自的审美路径。王国维论词有“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可作观照:赵悠燕是一位站在船头深情的“海洋生命歌者”,万物皆著我之色彩,其海洋意象是液态的、跃动的,如德国作家本雅明笔下的“灵韵”闪现,他认为人们都身处一个灵光消逝的年代,这也是现代性的基本特征,赵悠燕以感性生命的咏叹达成跨物种的共情,可视为生态女性书写的一次生动实践。
厉敏则更像一位沉静的“离岛岁月哲人”,于冷静中见浑厚,其岛屿意象是固态的、沉淀的,如英国诗人和作家艾略特的客观对应物般凝定,以厚重的思索铭刻一岛的乡愁与变迁,将地方经验锻造成具有普遍意义的哲思风景。综上,我们看到的是两位作家以不同的“精神地理”拓展了舟山海洋散文的边界,共同完成了对故乡的深情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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