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散文有蔚蓝的涛声
                                           ——厉敏、赵悠燕海洋散文集研讨会纪要   
 
5月16日，市作家协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岱山县作家协会共同召开厉敏《群岛叙事》、赵悠燕《银鳞祭》海洋散文集研讨会。这两本散文集均以海洋、海岛为题材，并于今年4月和2月分别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和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两本散文集均入选2025年舟山市文艺精品创作扶持项目，《银鳞祭》还入选由中国作家协会社会联络部、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文联出版社主办的第一届“新时代散文大观”。
近年来，我市作家深耕海洋文学创作，文学创作成果丰硕，优秀海洋文学作品接连问世，在省内外引起一定的关注。 借两本散文集刚刚出版之际，探讨如何在今后继续深耕海洋题材文学创作，如何促进本市海洋文学创作的进一步发展繁荣，成为本次研讨会重要议题。十几位与会作家、评论家围绕两部作品的创作理念、文笔风格、思想内涵、地域特色与文学价值等进行了深入交流研讨。
 
    下面为研讨会的发言摘要。
谷频（主持人、岱山作协原主席）近些年来，舟山的海洋文学进入了一个繁荣发展期，海洋文学成果收获频频。如来其的《逐梦远洋》、杨怡芬《海上繁花》《鱼尾纹》、黄立宇《马厩岛》、周苗《海物惟错》、姚碧波《舟山群岛》、虞燕《小岛旧时光》等。可以说舟山海洋文学迎来了新的创作高峰，逐步构建起丰富的蓝色文学图景。
今天我们专程举行一个厉敏和赵悠燕新书研讨活动，目的也在于通过对两部海洋主题散文集的“把脉问诊”，为舟山作家打开一扇通往海洋文学创作新维度的思想之门。
赵悠燕（《银鳞祭》作者）这本书是从2019年开始写的，起初只是写了几篇，直到我读到英国海洋保护生物学家卡鲁姆•罗伯茨的《假如海洋空荡荡》，了解到了人类对海洋、对海洋生物的伤害和贪婪攫取，对我触动很大。我觉得作为一个海岛作者，有责任用文字去记录这一切。我想写一部聚焦海洋题材的散文集，让更多人看到渔民真实的生活状态，看到海洋生物独特的“人性”与生命力，以及它们的坚韧与脆弱。
本书基本上每篇都写了海洋生物，我相信万物皆有灵，海洋生物和我们一样，也有情感，也会悲伤、快乐和恐惧。我开始尝试用“平等”的视角去观察它们。我不再把它们当成“动物”，而是当成和我们一样的“生命”。为了了解它们，我在海边观察，查阅海洋学书籍，采访渔民，了解他们的生活。我认为，创作海洋题材的作品，不仅仅是要了解海洋的知识，更要了解向海而生的人们的喜怒哀乐，了解他们与海洋之间的情感纽带，去捕捉那些隐藏在海浪背后的故事。只有这样，才能创作出真正有灵魂、有温度、有力量的作品。
厉敏（《群岛叙事》作者）十年前我就定下了一个创作目标，要写出一本海洋诗歌集和一本海洋散文集，都以海岛、海洋为题材，即所谓的“海洋文学”作品。经过十年努力，诗集《海山间》和散文集《群岛叙事》先后出版。一本小小的散文集，不可能包罗万象。譬如写岛屿，几百个上千个岛屿都要写，这既写不完也没必要，所以只能采取简单枚举的方法，选择有代表性的几个来写。而且得从多方面去写，写历史、地理、风土、人情、经历、感悟等等。总的来说，散文集的目标是——力求多视角、多层次、跨时空、多种笔墨来描述群岛，以便让读者获得对群岛的总体印象和切身感受。
为了避免写出“同质”散文，我写作的愿望是写具有“人文性”的海洋散文，如写岛屿，就选取那些具有历史文化内涵的岛屿来写，而避免纯粹地描述没有特色、毫无意蕴的自然环境。另外，即使写那些自然物象，并非全景式记录，而是带有人文性、哲理性的笔调，又具有诗意的表述方式。在具体描述中渗透自己的思考和感悟。
白马（市作协主席）两位作家均为中国作协会员。厉敏为我市颇具实力的作家、诗人，坚持创作40年，已出版诗文集8部；赵悠燕为浙江省首批“新荷计划人才库”作家，在《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发表作品百万字，现为岱山作协主席。
两部散文集，均具有鲜明的海洋文化特色，较高思想、文化内涵和艺术水准，具有独特的舟山辨识度。内容丰富、情感深切、语言独特、意象唯美，处处闪现诗意的光芒。舟山群岛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文学创作的根。作家诗人不但要承担起时代歌手的责任，还要成为故乡的歌手，要将个人的写作与故乡紧紧联系在一起。
余峰（岱山作协理事）《银鳞祭》的核心，并不止于对大海与生灵的描摹，更藏着三重深刻的思考：一是人与自然的共生之道。它以东海为创作背景，以渔民和海洋生物为主线，深刻探讨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二是生命本质的温柔与坚韧。“银鳞”是海洋生灵的象征，而“祭”，不是悲伤的祭奠，而是对生命的敬畏与致敬。三是对故土情怀与文化根脉的传承。读完这本书，我们都会对自然、生命与故土，拥有一份全新的理解与感悟，更加懂得珍惜当下、敬畏生命、热爱家园。
缪佳祎（《舟山晚报》编辑）对厉敏的作品，以往我关注更多的是诗歌，此次阅读他的新散文集《群岛叙事》，得以让我完整地阅读到他的散文。他的文字充盈浑厚而深邃、壮阔而辽远的海洋气息。这是一部非常饱满而有厚度的作品集，文章中流露的历史素养与独特气蕴，是来自作者历经岁月沧桑的年代感、独具个性的阅历和丰富的人文知识等多层叠加的结果。作者以细致入微的观察，以充满思辨性的文字记录下海洋文明的发展，情感真挚深情，语言时而质朴隽永、时而激情昂扬、富有诗意。他的书里不断地告诉我们，在浩瀚的海洋世界，海既是人们生计的来源，也是精神的家园。人的灵魂面对大海的浩荡，仿佛有了更高的视野，与天地万物形成了新的精神参照。
阅读《银鳞祭》，仿佛一个人无数次轮回，不断地在海洋、岛屿、海洋生物、渔村、渔港、渔船、渔民这些特定的世界里，看见海洋的广阔、生物的神奇，经历时间的流逝、人生的跌宕，见证时代的变迁、信仰的力量。这是让很多人向往的海上牧歌式的“诗与远方”，是让人类领悟自我渺小的精神海洋，充溢着与天地万物产生情感联接与共振的叙事美学。每一篇文章似乎都对应着一种鱼类，这些海洋生物与人类呼吸可闻、相依相存，生动形象，趣味天成。赵悠燕虽以“他”的男性视角展开叙事，却以其女性特有的细腻灵动的笔法，以海量的生动细节、丰富的知识储备和海岛人的情怀，书写了一片神奇又神秘的海洋世界以及它所拥有的万千生灵。
陈瑶（市作协秘书长）厉敏散文的语言，核心质感是沉静与精准。这种语言非常适合为群岛的骨骼塑形、为风物的文化基因解码的主题。为群岛“塑形”，需要一种“史家”般的客观与距离。为风物的文化基因“解码”，需要语言如手术刀般锋利。散文中表现为用最本真的语言将海岛的美、历史的重、人情的暖一一呈现，不刻意雕琢，不故作深沉。赵悠燕老师的语言是感性的、充满体温的。在《银鳞祭》中，她的语言里充满了对海洋世界的感官还原，各种感官感受在作品中都得到了充分打开。她的语言另外一个特色，那就是在场感和投入感，在场感就是叙述者“身在其中”，她的叙述，不是站在岸边远观，而是将自己置身于事件发生的现场从对人的温情，扩展为对海洋生物、对自然万物的深情。
郑剑锋（市作协理事）若将赵悠燕的书写置于生态批评的视野下，可见一种鲜明的“生物中心主义”倾向——她笔下的鱼群、海藻与潮汐并非仅供人驱遣的客体，而是与人类平等对话的生命主体，这种跨物种的共情，使散文呈现出独特的女性艺术特色：一是唯美主义的诗化语言。她的文字柔美、含蓄，善于营造清澈纯净的意境。二是温情细腻的女性视角。她善于捕捉生活细节，将对故乡的依恋与人性的温暖交织，表达出“哀而不伤”的情感结构。三是真诚朴素的叙事风格。情感饱满，热爱故土风物，赵悠燕通过描写渔村生活展现最深切的感受，近乎卢梭式的真挚告白，又具中国抒情传统“即物达情”的韵味。
厉敏语言明朗而厚重，平实中蕴含诗情与理性思辨，是“诗化的思”与“思化的诗”的统一。这种人居互塑的诗意，暗合海德格尔“诗意地栖居”的哲思。毫无疑问，厉敏的散文独具匠心的海洋意象，与熟稔场景中的情感升华贯穿叙事始终。厉敏散文结构灵动自由，有些深层内敛但内涵丰富，兼具私人化体验与开阔的精神境界。其文字饱含对故园家园的深情凝望，常探讨人与海的依存，甚至将岛屿意识上升为对人类、历史的观照——这种对现代化进程中“乡愁”的书写，内含雷蒙·威廉斯所揭示的“情感结构”的变迁，亦折射出齐美尔式的文化惆怅。总体来看，厉敏以一位“精神故乡的守望者”之姿，完成了一曲对海岛家园的深沉恋歌与文学注解。
孙和军（市作协副主席）我一直强调海洋文学辨识度的重要性。两部作品在这方面堪称优秀之作。《群岛叙事》更多体现的是地域历史时空下的厚重宽阔的胸怀、情怀；《银鳞祭》更多描述的是岛民与海洋生物之间的关系及作者以“他”的角色渗入其间的悲悯情怀。前者颇多非虚构的人文笔记和文化散文笔调，主题繁盛、严实，后者是把散文写成小小说格调，主题集中、单纯；一个“叙”，一个“祭”，都契合且紧扣两个不同的主题，不同的手法，不同的风格，展示的也是舟山辨识度的不同坡面。《群岛叙事》展示厉敏的人生阅历，以及他在地域散文创作中的小切入大驰骋的丰富经验；《银鳞祭》展示赵悠燕作为海岛女性的细腻、柔肠和她对海岛生产、生活细节的关注，很多触及人内在的真挚记忆，难能可贵。
许成国（市作协副主席）厉敏的散文不是在描述一种他者的生活，而是在展览自己的生命；他不是在体验海洋，而是海洋通过他的叙写，获得了一个被描述被书写的出口。厉敏的作品始终保持着一种“在场感”，那种只有土生土长的海岛人才能拥有的、近乎本能性的理解。从一粒盐深入岱西，从一块双合石头触摸岛民的灵魂，他的笔触穿透了事物的表层，抵达文化与精神的深处。厉敏散文的另一个重要特质，是他成功地将“舟山表达”从一个地理标签提升为一种精神坐标。厉敏的目光是穿透性的，是向内折叠的，写海，写的是自己与海之间的关系；写岛，写的是岛与人之间骨血相依的共生。厉敏的散文不是在“讲述海岛”，而是在“以海岛的方式讲述”。海洋在这里不仅是被书写的对象，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生活哲思的载体。厉敏以诗眼观海，以诗情述海，将海洋散文的领地扩展到了相当广阔的语言疆域，并以“在场者”的身份意识，赋予海洋散文以历史深度和生命体验。《群岛叙事》正体现着这种从地域书写向人性与历史维度泅渡的过程。
马鲁纤（市评协副主席）厉敏的散文为了性灵和诗意固执地留白。厉敏用他的写作表明：散文可以不改编、不被“赋能”，仅凭文字本身，就足以抵达心灵的深处。他写的从来不是“海景”。他笔下的石头，是岛民“灵魂的寓所”；他笔下的潮汐，是“有记忆的流动”。在新海洋文学“从风景走向生命”的转向中，厉敏不是追随者，而是早已走在前面的探索者。他甚至走得更远——他建立了一种“共在本体论”，让物与人、海与岛、石头与灵魂，在文字中平等地存在着。
《银鳞祭》六年的创作，六十篇散文，横跨四辑，写的都是这片海——鱼、螺、滩涂、渔村、渔老大，还有一个不断出现的、没有名字的赶海人。这个“他”贯穿全书，在与各种鱼儿相遇时，也带出了他自己的人生故事。对此，我推测是：赵悠燕在用一种“去性别化”的策略，获得叙事的“普遍性”。这本散文，天然做好了被改编的准备，她可能希望她的作品则更有可能被当作“普遍的人类经验”来接受，更能深入渔业生产与人性。在新大众文艺的视域下，这本书成为了一次伪“素人写作”的戏仿和超越。
李慧英（岱山作协副主席）厉敏的文字却是软硬适中的，沿着他一路埋下的种子，展开历史叙事，有情节，有故事，有哲学思考。我想这就是知识型极强的文学叙事笔法，记录群岛的人文和历史档案，耐读，给了我舒适的阅读体验。作者文字描述中的诗性表达，有代入感，能激活读者的情感。沿着《群岛叙事》中的岛屿，走过洋山、镇鳌山、嵊泗岛、沈家门、秀山等等大大小小的岛屿。这些从大海中长出来的山体脉络和人文情感，经历千年百年，带着海岛人生存的智慧，带着大海的富有与伤痕，带着文字的传承与记忆，群岛成为我今天看到的样子。以历史考证为引，用文学手法记录归档，加以诗人的情怀，和诗性语言闪现的群岛。这样被厉敏写出来的一座座岛屿，一处处沙滩，一个个渔家小院，都是带翅膀的，是能飞翔的岛屿。也能让读者跟着它去飞翔。
徐琦瑶（岱山作协副主席）赵悠燕散文以特定海洋生物为叙事锚点，系统囊括海岛地域大众熟知的各类海鱼物象，形成极具地域辨识度的海洋生物文学图谱。要完成这般体量与专业度的书写，背后离不开海量的田野考证、民俗梳理与海洋生物知识考据。作品的价值，更在于作家深层的精神介入与生命共情。这份书写源于创作者万物有灵的生命观，是对海洋生态家园的深度体认与悲悯共情。赵悠燕以平视姿态赋予每一种海洋生灵完整的生命意识与情感维度。《银鳞祭》实现了多元叙事视角、诗性语言质感与非虚构写实笔法的有机共生格局。赵悠燕灵活切换叙事视角，构建人与海洋生灵平等对视的精神场域，在双向凝望中叩问生存本质、生态伦理与生命自由等终极命题。当海面银鳞闪烁、生灵浮沉，作家的共情与悲悯便化作笔墨温情，以散文为祭，为海洋生灵立言，为海洋生态叩问，也为当代海洋文学留下了一部有温度、有厚度、有深度的优秀作品。
石林（《海中洲》执行主编）厉敏写的是“海魂”。他写作偏向于“史笔”与“文心”结合，视野开阔、立意高远。他写岛、写港，写风，写史，写格局，重在提炼海岛精神、梳理海洋地域文脉，文风比较庄重、清朗、典雅。而赵悠燕写的是“生灵”。她是生命的书写、情感的叙事，以个体的记忆、渔家的日常生活，用微小生灵作为切口，视角向内、向下，重在触摸生命的痛感。她的文风温润、柔软、敏感，带有一颗诗人的诗心。
厉敏常用全景式、俯瞰式的视角，由点及面，从写风物进而写文化。赵悠燕以沉浸式、贴身式视角，表现触觉、味觉、听觉的体验。厉敏，文如礁石，简洁坚劲。他的语言凝练、干净、节制，少华丽修辞。他善用白描与概括，文风硬朗、通透、大气，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赵悠燕的语言纤敏、诗意、细腻，善于用比喻、拟人和感官叠加，文字柔软有光泽。她的表达婉转、缠绕、富有韵律，情感浓度高，画面感极强。厉敏的散文着眼于海岛格局、港口历史、山海精神，结构疏朗，篇章之间有逻辑、有层次。赵悠燕比较集中于细腻、微小的事物，结构精致小巧，多为“一物一忆一悟”。
总的来说，厉敏是“立魂者”，写海岛的风骨、海的格局与岛的文脉；赵悠燕是“织心者”，写海洋的生命、疼痛与诗意。二者互补，共同构成今天这个研讨会的的完整气象。
来其（市评协主席）《银鳞祭》的特色是什么？通过多个维度的类比，我找到了《银鳞祭》的辨识度。同样是对海洋生物、海洋生态、海洋文化的关注，《银鳞祭》的特殊点，在于用一种女性化的眼光，以一种共情者姿态，来表达一种“母性般的悲悯”。她找到了一个相比之下比较柔软的切入口，这是这部书的独特创意。同样，对于厉敏的《群岛叙事》，它的辨识度该如何概括？我觉得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以史家之眼追溯舟山群岛的文化基因，以诗人之心触摸舟山岛屿的个性灵魂，在对舟山群岛凝视中，完成对群岛多元共生之美的人文解码。
厉敏是以全知全能型视角来叙事的，这种视角让他能够自由穿梭于不同岛屿的过去与现在，洞悉每一座岛屿的文化基因，用一种俯瞰的方式，对群岛进行整体性的人文解码。这种视角赋予《群岛叙事》一种宏阔、沉稳、权威的质感。而赵悠燕则是个人化的视角，这也是我前面讲的“母性般的共情与悲悯”的源头。这种视角的核心在于，她是用亲历者的体温和情感，来推进她的叙述的。这种视角让《银鳞祭》拥有了独特的温度、痛感和灵魂深度，使它更像一曲私密而庄重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