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共情与诗性叙事：评赵悠燕《银鳞祭》
生命共情与诗性叙事：评赵悠燕《银鳞祭》
徐琦瑶
近年海洋文学创作日趋繁盛，但同质化书写渐多，读者对泛化的海洋题材作品已然生出审美倦怠。前几年，听悠燕提起她在创作一部海洋生物主题散文集，当时也没太在意；上月底，收到这本《银鳞祭》细细品读，才觉这是一部兼具文本体量、创作心力与精神厚度的海洋文学散文精品。
全书架构规整，内容充实，以潮汐絮语、鳞羽风骨、沧海行迹、向海图腾四辑构筑文本体系，每辑收录 15 篇散文，总计 60 篇。篇目均以特定海洋生物为叙事锚点，系统囊括海岛地域大众熟知的各类海鱼物象，形成极具地域辨识度的海洋生物文学图谱。对于缺少下海作业亲历经验的女性作家而言， 要完成这般体量与专业度的书写，背后离不开海量的田野考证、民俗梳理与海洋生物知识考据。作家立足海岛生活经验，对笔下每一种海洋生物的习性、形态、地域传说、人文寓意进行全方位深耕细究，为文本的写实基底筑牢根基。而作品最可贵的价值，更在于作家深层的精神介入与生命共情。
在岱山《银鳞祭》新书分享会现场，有读者曾提问，大意就是：作者何以精准描摹出海鱼被捕捞濒死之际的苦痛与悲戚？本质而言，这份书写源于创作者万物有灵的生命观，是对海洋生态家园的深度体认与悲悯共情。赵悠燕以平视姿态赋予每一种海洋生灵完整的生命意识与情感维度，即便渺小如浪花间转瞬浮沉的海鱼，在其笔下皆拥有独有的生命肌理与精神姿态。
《剥皮鱼宣言》便是典型范本。“那些在海底潜过水的人说，马面鱼犹如人类一样睡觉，它们用嘴叼住一枚海藻叶子，将身子固定在海藻上……他想起马面鱼那张小巧的嘴巴衔着叶片的样子，不禁心生柔软。在它的世界里，多么安详自在……”作家将看似形貌丑陋的海鱼赋予温柔静谧的生命情态，以微观细节解构世俗刻板印象，唤起读者对卑微生命的怜惜与敬畏。而同名篇目《银鳞祭》中，带鱼离水瞬间凝望天空的意象建构也见出作家功力：“网已离开水面，在出水的那个瞬间，扑入眼帘的是澄净无云的天空，那么远，那么深，那么亮，好像是它们浩渺无垠的家园。”出水刹那的海天辽阔，与鱼儿失却海洋家园的绝境形成强烈审美反差，以诗意意象撕开人类捕捞行为背后的生态残酷性。如果没有深沉的生命悲悯意识与细腻的感知力，便难以完成这般由物象到精神、由写实到隐喻的文学升华。
海洋是地球生命的原初母体，孕育了人类与海洋生物共通的生命基因。人类自海洋走来，却在世俗生存的奔忙中逐渐割裂、遗忘与篡改了原始的生命密码；而海洋生灵始终固守着生命本源，与人类既隔着水域物理距离，更隔着生命认知与生态伦理的精神距离。世人多对海洋生灵的生存境遇视而不见，赵悠燕却以文学触觉捕捉这份隔阂，置身人类与海洋的共生、博弈与羁绊之中完成精神浮沉。从创作维度审视，《银鳞祭》实现了三重审美融合：一是个体生命哲思与人类集体海洋情感的相融，二是海岛地域海洋文化内核与文学永恒母题的相融，三是人类生存命运与海洋文明存续的深度相融，拓宽了当代海洋散文的思想格局。
在艺术表达层面，《银鳞祭》实现了多元叙事视角、诗性语言质感与非虚构写实笔法的有机共生，形成独树一帜的文体风格。当下多数海洋文学多以人类为中心视角，聚焦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求索，单向书写人与大海的对立纠 缠。赵悠燕突破这一叙事桎梏，灵活切换叙事视角，构建人与海洋生灵平等对视的精神场域，在双向凝望中叩问生存本质、生态伦理与生命自由等终极命题。
《羽化而去》一文，以老年渔民追忆捕捞河豚的人生往事为叙事主线，后半段跳脱现实叙事，以诗性笔墨勾勒河豚游弋黄昏海面的灵动图景，“河豚微笑着向天空飞去，决绝得不带一丝留恋”，“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那条河豚。多么好啊！睡梦中，他喃喃自语”。这里，梦境的自语与精神的遥望交织，借生灵对自由的极致向往，反衬出人类内心的精神困境与伦理深渊，意蕴深沉。
此外，作家善以他物衬海、以实景映情思，让文本叙事更富层次与画面冲击力。《灰鳖洋往事》援引“宁可丢掉廿亩稻，不可丢掉鮸鱼脑”这地域俗语为文化铺垫，在叙写鮸鱼捕捞场景后，顺势勾连家乡稻浪、归鸟俯冲的田园意象，让海洋渔俗与乡土田园相融共生，拓宽文本意境边界。《花黄虾红》则以金色葵花花海为叙事切口，由花海盛景自然联想到金灿灿的海鱼群，以陆地明媚花海对冲咸涩苍茫的海洋底色，营造出虚实相生、余味悠长的审美意趣。
面对海洋与生灵，赵悠燕的书写有着难得的文学诚实。这份诚实超越普通的创作真诚，意味着作家卸下主观滤镜，将自我完全交付给大海的悲喜沉浮，直面人与海洋、捕捞与生灵、欲望与悲悯的深层矛盾。当海面银鳞闪烁、生灵浮沉，作家的共情与悲悯便化作笔墨温情，以散文为祭，为海洋生灵立言，为海洋生态叩问，也为当代海洋文学留下了一部有温度、有厚度、有深度的优秀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