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里的时间切片 ——读立夏小小说
叙事里的时间切片
——读立夏小小说
杨晓敏
立夏是舟山人,家门外便是东海,潮声日夜不息地拍打着耳际。她的文字干净,准,克制,情绪和念头都沉在词句下面,有时会渗出一丝质疑和批判,在某个瞬间突然照亮日常的真相。读着读着,感觉文字里,也有这样的节奏,看似平静,却暗藏着某种持续的冲击力。她爱用夸张变形的笔法,折射社会的荒诞和映照人性的暗影,在小小说的海螺里,藏着她自个儿的智慧和那点哲思——那些叙事里能听、经得起看的瞬间,挨现实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英雄》写得简练,有劲,四十年的光阴,几笔就勾住了。立意深,选材也沉得住气,表面散散淡淡,底下压着对人生和命运的掂量。作者把一个人从荣耀到落寞的印子,嵌进社会的起落里,读着读着,就能品出些惆怅的味道。
这篇用了场景式写法,挑几个时间的横断面,把人对英雄的态度一点点摊开——那些变来变去的态度里,藏着集体记忆的流转。故事从一个十岁女孩的眼睛起头:二十岁的军人救人落下残疾,那个身影在女孩心里刻得深。十年后,她二十岁,下乡体验生活,田头遇见他——已是寻常农民,英雄的光,好像散了。又十年,她三十岁,牵着孩子路过煎饼摊,摊主是他。她指着人对孩子说,那是英雄,孩子见他那残缺的身子,哇的一声哭了。就这一个细节,两代人的价值分野就托出来了。再到五十岁,她在民政局见他来申请困难补助,心里守了几十年的那点念想,终于撑不住了。
小说用断代的方式往前推,十年一个断面,五幅画面拼一块,英雄的形象拆散了,又给重新拼起来。细节戳人:“三根手指”——在少女眼里“如同一面灼目的旗帜”,到幼儿“哇的一声大哭”,再到最后,“搏斗中,被刺数刀身亡”。同一只手,在不同时候,从崇高滑到陌生,又在最后一刻悲壮地立起来。时间一点点磨,人性的执拗,也在这个细节里浮出来。
女人五十岁那年,男人在公交车上和歹徒搏斗,死了。她的眼又模糊了。开头那句“晶亮的眸子映照出台上英武的他”,和结尾“泪水又模糊了她的眼睛,恍如四十年前”悄悄对上。恍然间,四十年转了一圈,早已不是从前。
语言克制,甚至有点冷,却让每一段都像浮雕。作者不下论断,四十年的光阴里,我们看着英雄从台上走到田头,从记忆里淡出,又在冷不丁的时候重现——这本身,就是对英雄的一次追问。而这一切,和那个时代有多大关系?那隐隐透出的无奈和苦涩,让人想很久。
《贝芬的森林》写渔村女人,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走出自个儿的路。从十岁到三十岁,几个关键画面——画被扯下、被迫嫁人、生娃、最后圆了旅行的梦——把贝芬的轨迹勾清楚了。小说最抓人的,是意象的安放和情感的克制。跳着叙事,既合小小说的体量,又让文字带上诗的节奏。
海边长大的贝芬,因为一幅画,心里装进一片森林。那片远方,像够不着的梦,一直在她想象里晃。带着这个念想,她嫁了人,生了娃,可森林的影子还在。丈夫兴旺送她一份特别的生日礼——带她去了西双版纳。真见着森林那一刻,她高兴,也踏实了。最后,心还是回了家。
那幅画里的森林,是远方,是未知,是平庸日子里的诗意出口。画家留下的不只是一幅画,还有一颗梦的种子,在贝芬心里扎了根。而画被扯下后墙上那片“空白”,倒成了另一种存在——贝芬说:“看着这墙,我才能想象出那幅画的样子。”留白让记忆里的森林更清晰。好像有些东西,没了之后,才算真正有了。
结尾耐琢磨。都等着她说森林多美,她却轻声道:“哪有家好啊。”然后看着丈夫和孩子,笑了笑。这一笔,没顺着“梦想实现”的老路子走,反倒透出另一层:梦想的意义,也许不在抵达,在找它的路上,它把你给变了。“哪有家好啊”听着是圆了梦,细想又不全是。一边是个人的念想,一边是现实日子的分量,两头夹着,有精神上的窘迫,也有妥协。那点说不清的累和认,藏得深。梦让日子有盼头,可要是一直盯着够不着的梦,眼前的人和事,也许就漏掉了。
《表演者》像一则寓言,想象奇崛,用意象去碰生活的底。那个表演者技艺太高,人们喜欢他,追捧他,因为他能让人经历从没经历过的悲喜。哪怕他任性、行踪不定、演出没准点,人们也忍了,就为看他一场。有一回,他演了一场送别,凄凄切切,观众哭得撕心裂肺,都觉得他这回真要走,再不回来了。演完,他提上皮箱,悠悠地走了。观众目送着,心里空得像一片荒原。
他的表演能改人的生理感受——夏天让你觉出冷,冬天让你闻到花香。这种夸张,跳出现实主义的框,把艺术的力道推到极致,也点出真正的艺术该有的穿透力。他每一场演出都“遥远而又陌生”,却又“温暖、亲切、快乐”——这对着来的词,正好道出好艺术的底子:它带人离开日常,又让人更深地回到自己。
等他再提着皮箱出现在剧场,经理说:“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走了。”这句话戳破一层真相:观众爱的,也许不是表演者自己,是自己那一刻的动静;等他“走了”,他们立马找了新的寄托——那杯伸手就能够着的、温热的奶茶。
“那只是一场表演呀”——表演者这句话,把一切解读都解了。当“告别”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艺术和真实的边就彻底糊了。“那是一场最成功的演出,也是一场最失败的演出”——这句话精准踩中艺术的悖论:最让人信服的表演,反倒消了解表演者自己;艺术的极致,也许通到自个儿的空。
这篇小小说写得有力道,有东西。表演者把人带进最好的演出,也把自己搁进尴尬的地儿。人们喜欢的,与其说是他的表演,不如说是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那念想一落空,就歪了。
《钥匙》有点荒诞,用带点嘲讽的笔调,照出精神没地儿放的现代人生存状态。那把钥匙,是安全感的寄托。丢了它,整个世界跟着塌——工作出错,家里人不解,社会往外推,最后被送进“不用上锁”的精神病院。
小说最出彩的,是一层一层往上推的荒诞逻辑。从办公室小余的不解,到主管的气,到经理的吓唬,再到医生的冷——每一步都在搭一个对精神危机完全没感觉的环境。主人公想说自个儿的慌,用比方:“如果电脑没了”“如果皮皮不见了”——别人听来,全是疯话。这种彻底说不到一块,比钥匙丢了还难受。
隔壁那人听我一问,也慌了,不停找自个儿的钥匙。“我冷笑了一声走开了。很多人看上去很快乐,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钥匙已经丢了。”在大多数人眼里,“我”是疯子;在“我”眼里,他们和那个傻乐的人一样,钥匙丢了还不晓得。这是醒着的人的疼。
奥特曼挂件,从“守护神”变成找不着钥匙哭的人——这个意象的转,轻轻点出现代人精神寄托的虚。物质不灭定律的联想、网上发帖认领钥匙的荒唐、和病友的对话——这些织成一张精神流放的图。《钥匙》用轻的笔,敲重的题。那种四两拨千斤的劲儿,正是它要去的地方。
《最后一张药方》有传奇味。外乡人王小三,凭一手治跌打损伤的绝活,在习武镇立住了。人宽厚,凡事让着。他“黑瘦干瘪”,镇上人“高大健壮”;他“绵绵软软”,镇上人“高亢激昂”——外形的反差,反衬出里头精神的悬殊。大火起来时,这个让人看轻的外乡人,一个“鹞子翻身”救了人;泼皮们磕头拜师,他“决计不肯”。一层层剥开,读者和习武镇人一起,慢慢发现这药店掌柜后头的传奇。
悬念埋得正好。陌生中年男人的“五个指印”,王小三轻轻一抹,老者重重一拍——每处细节都暗里动着,又不着痕迹。留白给想象腾出大片地儿:王小三的过往、他犯的“大错”、他和来人的恩怨,都在没写的地方变得更满。武功一露,镇人对他另眼看,各路仇家也闻着味儿来了。最后,他死在仇家手里。
王小三虚弱地摆手:“是我犯大错在先啊!当时年少轻狂,苟且偷生这些年,足矣。”镇人叹:“以后我们有了伤痛,又去哪里找你这么好的医生啊?!”他指指药柜最上一格:“那里有一张药方,乃根治一切伤痛之良方,等我走了,你们拿出来看吧。”
等他们取出那张“根治一切伤痛之良方”,见上头空空的,一个字没有。真正的良方,不是治筋骨,是王小三一辈子走出来让人看的隐忍、宽容和慈悲。从此“很少有人错筋动骨之伤”,既是身子,也是精神。举重若轻的结尾,让这篇小说跳出武侠的圈,有了更阔的地界。
立夏的笔下松快,结构却密密实实,随手拈来,都有一番文韵在里头流。似乎眼前潮水的每一朵浪花,都是时间的切片,而每一篇小小说,也是。她在随笔里说:“在小说中,你可以尝试拥有不同的身份和年龄,或许是这个风华正茂的他,或那个风烛残年的她,短暂的人生在你的笔下展开无数颠来倒去的可能,却不用承担冒险的后果。”
也许正是这个写东西的起头,让立夏的文字有了多种可能——立意深,结构稳,叙事从容,透着理性的想象,像东海里的八爪鱼,伸出无数触角,去探四面八方的世界。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