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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评论

我们坚持升腾和相信的目光

——浅析青年诗人苗红年的诗集《器》
 

                                                     梁晓明
  
 
      在我见过的很多青年诗人中,苗红年是属于很有才华的一个,我和他以前不熟悉,所以,对他的诗歌道路,他怎么慢慢的走到了现在,以及他的诗歌从开始,怎么慢慢的写到了现在的这个程度,我是不了解的,但是这个对于诗歌本身的阅读没有关系。我只记得第一次读到他,读到他署名下的诗歌,当时的感觉与记忆还是明显存在,那就是,写得很好。很不错。语言纯熟,节奏舒展,不急躁,意外之句也时时出现和闪光。这表明了一个诗人已经成熟,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可以自己把控和创造的语词和空间,这一点,其实极为重要。一个诗人成不成立,有时无需看的更多,只要看他有没有自己的东西,语言,结构、节奏、思虑,等等,一看就很明了,并没有诗歌以外的那些人认为的所谓的懂不懂,那完全是诗歌以外的说辞,对于写作者,完全不必理会。我想苗红年对于这点,应该和我有一样的体会和认识。
 
     对于内容,我想说的是,一种幻灭的情绪似乎是整个时代带来的一种土壤,但恰恰就是这种幻灭的认识中,我们坚持升腾和相信的目光,哪怕这种升腾只是我们自己小小的内心,这也完全值得赞赏和值得珍贵,虽然这种认识在别人看来是那么弱小,但它是火苗,足够燃烧和照亮我们自己的人生。仅此一点,也已经足够。我很高兴和引为同道的看到,这一点在苗红年的诗歌中,也很明显,比如他放在诗歌中第一首:“熄灭从一开始就带着觉醒。”包括:“我们栗色的身体被迫缩小”,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句,我忽然想到自己也曾经写过:我把自己缩小,缩小到一朵花里,我离开家,带着我的脑袋去访问葵花。这里,我想说的是,这种把自己缩小的情绪,几乎也是整个中国现代诗歌的一种底色,我们就是这样,首先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首先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他根本上并没有那么伟大,我们要从社会上,各种各样的教育和宣传中,甚至繁杂的交往中退出来,我们自己把自己缩小起来,但是这种缩小,却已经不是卡夫卡那种躲在地洞中的完全的自卑,这其实更是一种清醒的认识,对外在世界,对社会,对于人,以及对自己认定的使命和可能的遭遇与命运。甚至对于可能并不那么舒畅的未来,我们都有着自己完全清醒的认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缩小,恰恰是一种自己的增加和扩大,也是一种更加坚实和坚定的步履。因为我们从开始就是一种负责的心态,缩小并不是放弃,恰恰相反,在缩小中,我们反而更加认清了自己和自己需要的东西,正如苗红年在一首【红】的短诗中所写:
 
要我放下的东西很少
譬如:血。夕阳。一些荣誉。
 
       就是这样,一种坚定和清醒伴随着我们的写作,一点一点的缓缓呈现,同时,一边是缩小,一边却是“要我放下的东西很少”,这似乎矛盾的诗句,恰恰说明了写作者极为清楚自己要丢掉是什么,同时也更加的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在这里,缩小并不是放弃,而是更加紧密的抓住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的一种姿态。
 
     有意思的是,我忽然在一首【短歌:蝉或禅】的小诗前停下了目光:
 
再薄就会让人另有企图
再轻给了风有吹灭的机会
 
不如找一个通往安静的小径
柳叶或者席子
没有屋檐的走廊
迎面的空旷仿佛得到过清洗
 
      一下子阅读时那种紧张的情绪得到了舒展,这是如此唯美而避世的一首小诗,这诗歌里的暗示和意向的选择,包括句式的从容,使人不得不联想到过往以来所有避世的那些诗歌,比如陶渊明,比如王维,孟浩然。但是这首小诗却更加现代,它甚至有了一种批评和批判的意味,而这一点,恰恰是现代诗歌有别于我们那些辉煌古诗的标杆。中国的诗歌,从古诗的情景交融,到情,到景为止的极致,到了现代诗歌,终于被理念,被思考的内容的冲进而再度发展,一种对于现实生活的冷静目光和剖析,一种不仅仅是三吏三别式的呈现,终于在现代诗歌的创作中,发出了新的光芒。“黑是一个好词”这粗看似乎是很吓人的一句诗歌,只要你从这个角度去看,他至少体现了一个诗人的独立性和绝不人云亦云的姿态。又比如这首【波浪或祖国】
 
这个大家伙,用集体的喧嚷淹没我的小被窝
用全局的纲领扰乱了我的小计划。其实它的
幻觉里没有杂耍的林木,我无垠的心术长出
错觉蘑菇。比如在夏天用一朵普洱替代阅读
穿上过时的衣衫,放慢脚步,让邻坊对我的
警戒如同垂暮之年。窃喜者必有一颗庸俗的
心,就像自由出入黑暗中的盲童每一次修远
都为了得到妥协。每一个秋天都会砸碎迷途
知返的果实,多年后,她是我最骄傲的资本
存放过身体的客栈也存放过我们许下的诺言
 
      波浪与祖国,如此大的题材被苗红年如此处理,我首先要赞赏他的能力,包括胸襟,因为,我们有太多的诗人,慢慢的都已经丧失了这种对于宏大世界和题材的认识,那种得意于自己哀怨忧伤孤寂的表达,使得他们更多的放弃了胸怀的开阔,而一个诗人的质量,在我看来,就在这种放弃中,不断下降。一个真正诗人,当然会有承担,只要他的眼睛看到,只要他的内心是鲜活的,他就一定会有表达,一定会有自己的态度,这就是一个诗人的价值和他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菊花茶(中国)】也是一首值得提起的诗歌:

   从冬至到立春,那个名叫建新的铁路工人
   几天功夫,他从长度和宽度的两轴
   读到生命自然渐进的比例
   愣了半宿。他把原始的期待接入希望的轨道
   火车打远方缓缓驶来,固定生活“模型”就是其中的
   某节车厢,不突现,更无陌生。“像石头一样
   活着,一万年又会怎样”

   一只虫子不可能构成生命的脆弱威胁
   作为引导光线的尘嚣,菊花茶、鱼化石、滑冰
   他需要这些散布外来的气味和速度
   帮助他完成的标志性仪式:哈哈,朋友式的夫妻

   由于这种行为的过激和危险性,建新是犹豫的
   “模型”迫切转换,让他重新考虑
   心灵上的触摸,暂时不能安眠如常
   用菊花茶的腾腾热气透出他们座位距离的远近
   仿佛是他们的陌生到熟悉。恋情
   多么合情却又无法把握

   生命的意义只与生命的宽度成正比
   无法决定它有多长,我们就分秒展露它的宽广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的都不需要再写的更多了,就像苗红年自己在【冬季恋歌】中所说:
 
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很多
自言自语,无中生有。在叹词里作赋
等到秋天落下最后一枚叶子
风云还在头顶滚动不息,用锤和凿子
刻出天空的高度和那些慌乱的云团
……
一边读,一边感慨,是啊,哪怕已经“等到秋天落下最后一枚叶子”,但是我们的目光依然会注意“头顶滚动不息,用锤和凿子/刻出天空的高度和那些慌乱的云团……”。有什么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习惯和态度。
在这个读诗的最后,我想提起的是这一首诗歌,它叫【横渡】,我想提醒阅读者的是,你不要带有任何事先的意识,你只是放开自己的心灵,你去阅读:
如此说来,夏天的蹊跷已草木成灰
不会与绽放认清事由
每一滴雨水都是穿着隐身衣的杀手
它们经历过的昨日已尸陈遍野
…..

     你想知道他的意思吗?你觉得困惑吗?如果这样,那你就还没有进入过真正的现代诗歌,你可能会说他莫名奇妙,到底说的是什么啊?如果那样,我也会觉得你很可惜。因为我想提醒你的,恰恰不是什么意思,而是这个诗歌的节奏和他甚至古怪的语词搭配,你眯上眼睛,慢慢读,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有了一种享受的感受,甚至在享受中,还读出了很多的意思与意味,那恭喜你,因为你对现代诗歌的认识又前进了一步。
      苗红年,一位身处舟山的青年诗人,大海似乎永远在他的身边,他也对大海有着难以舍弃的情感,这自然是理所应当,我想说的是,当大海成为了他自觉的血液与节奏,当聂鲁达说:命运啊,你不要一浪一浪的来。当岁月一天天,一步步从苗红年的身边走过,未来,又会有怎样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目前不知,但相信苗红年会有一个令人更加惊喜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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