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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评论

蝶,以及草木

蝶,以及草木

          ——远山印象

宗利华

    2008年的11月份,我去浙江舟山,参加一次全国的小小说笔会。那是我第一次去舟山,一路长途火车,短途汽车,又乘一会儿船,于是就把方向感给丢了。经过电话联系,我才确定,那个我刚出码头时看到的,在路边倚在一辆车边正在吃东西的女士,正是前来接我的远山。那是第一次见到她,从妆扮气质看这人颇有些去尘脱俗的味道,可是在那个乱糟糟的码头上吃早点,似乎稍稍不搭配,当然这无端显得人有了些特别,侧面也证明她的某种性情或可爱之处。在此之前,我只略略知道她似乎是写散文的,但说实话,其人其作品在我脑子里基本没有什么印象。记得当时还要接上紧随其后登岛的另一位山东籍女作家,于是我俩就一起站在那儿等。我本来不是个健谈的人,在那期间,进行过简短的几句交谈,恐怕也是清汤寡水,寒暄应酬,怕是连淡如水都达不到。那一次全国各地以及当地作家还算不少,远山自己开着车跑来跑去,看上去挺忙,加上我跟她本来不熟,会上也就没什么交流。以至于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她当时是会务组专门接待人员,后来才了解其实那天她是热心地帮朋友忙,大清早开始张罗接待,早饭自然也顾不上吃。会议期间,我跟河北作家蔡楠俩人趁隙登了一次普陀山。后来远山说,要不是当时在忙,她一定会陪我俩一起上山,当个合格的导游。从这些细节看,远山是个对朋友很热心真诚的人。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子。

    第二次见面,地点是北京,时间为次年5月,在现代文学馆举办的全国小小说五十强系列丛书首发式上。那次时间很短,我记得我们曾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可后来我提起时,她居然根本不记得在那次会上遇到过我,让我很没面子。由此推断当时我们也就仅限于相互打个招呼。再接下来,是2011年6月,在河南郑州的小小说金麻雀节上。那次参加人员更多,整个活动期间只记得在人群里看见过她三两次,似乎也根本就没交谈过。

    我跟远山,总共就见过这三次面。三次相遇,说过的话加到一起来,估计也没有多少。因此,我对她的最初印象就很有距离,也很主观。可能偶尔会那么想,要么这位女士清冷孤傲无比,不屑于跟我这类俗物打交道。在我内心里这一点还是占了上风的,因为我觉得,她极有可能属于养尊处优已久的大家闺秀一派,有此类性格实在寻常,优越感十足嘛!再要么,就是她脾气性格内敛安静为主,不愿多说应酬性的废话。这一点上,大约跟我是差不多的。当然,在当今时代有个最大的好处是,有的人你可以不用见面,也可以通过网络,通过文字、图片,浅层地去了解他(她)。第一次见面后,我是以一个偶遇过的朋友或者小小说同道之人的身份,常去她的博客里转转的,慢慢的,就了解她一些信息,比如她的原名,叫顾丽敏。她的小小说状态渐佳,屡屡获奖,得过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全国微型小说(小小说)年度一等奖,还得过全国冰心散文奖,等等。她还出过一本散文集,叫做《水草长在蓝天上》。我没看过这本书,但看书名,就能体味到某种清澈。

    当然,她写在博客里一番话也曾引起我的注意。

    她说自己“喜欢一个人行走,喜欢黄土地、沙漠和草原。喜欢印巴文化、民族风。偶尔喜欢奔跑、流泪或者忧伤。”

    由此,印象也就稍多了一些。

    假如就此不再以别的方式进行交流,不再相遇,或者哪怕相遇了也还是如同那三次见面一样的清汤寡水,我跟远山,恐怕也就像太多太多的有偶尔见面之缘的朋友一样,彼此的身影在记忆里渐走渐远,最终消失掉。因为我感觉,这哪是个俗世女子?身上、精神世界里毫无烟火气的。她去印度时,双手合十打坐的一张照片,可以作为佐证。而我呢,整天沉浸于俗务,标准俗人一个。这看上去根本不搭边,何况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估计做朋友的可能性都很小。

    但有些事情,似乎总也绕不过那个很俗的词儿——缘分。是朋友注定迟早都是朋友。去年的夏秋之交,我曾到新疆去工作一段时间,当然抽空出去转,那次行程让我很开眼界,忍不住在博客里发些图片来跟朋友分享,还写过一篇关于交河故城的散记。可能那些图片或者文字,跟她思维里的“印巴文化,民族风”比较切合,尤其位于茫茫戈壁上的交河故城的那份苍凉、幽深、冷傲,估计也合乎她的行走胃口。因此,我们在距第一次见面差不多四年之后,在QQ里对新疆的旅游景点、民族的文化等话题谈了很多。那感觉,似乎是要把三次见面时没说话的遗憾补过来。

    通过这次以及此后的一些对话,基本上纠正了此前我对她的一些印象,比如养尊处优,孤傲,这一点在她身上存在得并不明显。显然,她属于我说的那后一个“要么”,在人群里极为安静,面对陌生人不喜欢多说话,不喜欢对那些“达官贵人”说逢迎话。而且我发现,她说话很直爽,对问题的看法或判断也很直接,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当然,另外的一种印象更加深刻,那就是远离尘俗、心似野鹤的内心追求。远山曾写过一首诗,叫做《喜欢》,似乎就是她的脾气性格、志趣爱好以及由此形成的某中气质格调的注解。

    “喜欢喝茶  喜欢菊花的香  思无邪 / 喜欢隔世离空的红颜  喜欢黄梅戏  敲木鱼  净修寺的夜晚  喜欢美人尖 / 蝶  草木  喜欢这空洞无边的人生”

    我个人当然也很喜欢这种感觉。茶,菊花,木鱼,蝶,草木,这些词语本身已经透露出太多信息。毫无疑问,在其上缭绕着的是对世间、自然万物的情感色彩,当然更深一层是对摆脱俗世浮尘、心向寂清禅化境界的向往。

    这就必须要提到远山的小小说作品了。蝶,草木的隐在意向,在远山的作品里或隐或现地多次出现的,加上茶、菊花、木鱼这些带有空灵、超俗乃至禅悟气息的词语,于是形成了远山小小说的一种主体性风格。

    在很多作品里,远山把人物的生活场景放在一个叫做七星村的江南小村里,甚至,有的小说人物干脆以草木命名,比如水草、阿莲。有些作品,尽管并不明确是七星村,是个无名的“村里”,或一座岛上的渔村,但从中也能看出,这些村子或者小说人物生活场地在远山思维深处是有存在共性的,或者说那就是远山的一个精神故乡。在此底子之上浮现出一系列人物,如失恋后精神失常的阿华(《当我的媳妇好吗》)、爱上虚无缥缈人的小丹(《爱情童话》)、凄惨地死在麦地里的知青秦风(《麦地》)、被一个老光棍带回村子意外怀孕后却为了救人遭遇车祸的阿旺嫂(《阿旺嫂》)等等,从这些故事能够看出,她对那个精神故乡里的草木,点滴,不仅熟悉,而且还对生活在那里遭遇各种悲惨经历的人,具有细致入微的悲悯情怀。如果说与“草木“对应的,是乡村或者说大自然,具有入世的某种特质的话,那么“蝶”的含义,无疑就空灵许多,多了理念性的东西,具有羽化升华意义上的出世情结。在远山笔下,出现过许多或轻或重因情感,因其他缘故精神世界备受压抑的人,比如《约束》里的吴起、《像水草一样》里的水草等。对于这些人物,实际上远山是对他们的化蝶飞升,暗中寄托了许多希望的。另一些作品,远山则干脆了当直接给出了带有化境的结局。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另一种消失》的结尾,“他看见了掀开盖子的妈妈的脸,妈妈的脸从喜洋洋,到惨白,到僵硬,到恐怖,瞬间变化如此复杂,他觉得眼花缭乱。”一个躲进箱子里即将被闷死的孩子获救的瞬间感,就由此而出;另一篇《我的名字叫红》里的主人公,则如愿以偿跟恋人一起去西藏。这个西藏,实际上已经是另外一种指向,是“印巴文化”,是佛教的代名词,是另一种化蝶方式。很显然,远山的小小说作品主题,从宏观上是跟她本人的志趣爱好或内在气质完全融为一体的。

    当然,远山小小说的视野不止于此,而是更加开阔。

    比如,她写过距离年代较远的西太后系列(《西太后的司机》、《纸枷锁》等,虽是历史题材,但透过分别为西太后唱堂会和当司机的花木春的悲惨命运,展示的却是权力对人性的折磨与摧残。再比如,她也写过因偶遇而发生的关于爱的故事,像《忆江南》,《17号旅馆》等,从标题就能看得出小说的浪漫温馨色彩。有时候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提醒背后,却包含着巨大的力量,因为这种力量叫做温暖。17号旅馆里,发生过一个想要自杀的男画家跟一个叫清秋的女子之间的故事,关于拯救,关于感恩,当然也关于爱,在一场约定的背后缭绕着丰沛流淌的情感。从这两篇小小说看,远山在勾勒此类故事时,内心的情感价值评判是脱离低俗的。她让主人公的情感世界变得更丰富灿烂,更激扬向上。远山小小说里,还有一篇是我很喜欢的,叫做《一刀毙命》。虽说她把主人公屠夫来一刀放在了七星村,但故事本身已经不同于其它,而是直指人与动物的关系,直入人性或者精神深处,从容不迫叙事至结尾时来一刀突然疯掉的结局,将一种大爱的力量酣畅淋漓展现出来,也显示出远山对这一文体不俗的操控能力。

    最后,还想说一件让我感到挺遗憾的事儿。

    那是2011年秋,中国旅游散文创作年会高峰论坛在我老家沂源县城举办。这一次,轮到远山应邀来参加。她一路颠簸异常疲惫地赶到我的家门口,前去接站的却不是几年前她迎接的我。因为此前她居然根本没意识到我是当地人,这是其一。其二是,接站者虽说是我的好友、小小说作家宋以柱,但他根本不知道要迎接的顾丽敏女士就是传说中的远山,他俩也没见过面,更不知道我跟这位女士有过三面之缘。据说在接站时还发生过一件趣事,他直接问远山认识不认识舟山有一个写小小说的叫远山的人,惹得远山和同去的女伴直笑。其三,我不在该会议受邀之列,一切蒙在鼓里。于是,远山跟我,就在我的家乡擦肩而过。人与人的相识,总是这么有意思。后来她得知我就是当地土著后,话就说得有点儿咬牙切齿。我问她,对我的老家有何印象?远山的回答有点出我意料。她说:“你老家的馒头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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