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拭与修补:还原生命的本色 ——读李慧英诗集《棉花开了》
拂拭与修补:还原生命的本色
——读李慧英诗集《棉花开了》
□厉敏
文学是需要热爱和情怀的。李慧英并非文学上的新人,来岱山之前已是新疆作协的会员了。可见,文学一直是她心中的一种情怀,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自觉地进行着文学创作:写诗,写散文,一个人长期默默地热爱着,坚持着。以前读她的散文集《阿苇滩旧事》,那种异域的风情和故事让人难以忘怀。磨坊飘出的麦子的香味,阿尔泰山麓的冰雪天地,父亲一直燃烧着的温暖炉火……一篇篇充满温馨的文字,让人产生无限遐想。她的文笔细腻、优美,善于联想和想象,把读者带向诗和远方。
诗是她内心的另一种投射。与她相识多年,可能因语言和地域的差异,觉得她的个性还是比较内向的;但她又和善、合群,在岱山作协和鱼山文学社,和大家一起默默地做着协会的各项工作。最近读到了她的新诗集《棉花开了》,对她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从而懂得和理解了她丰富的内心世界。
作为一个长期在荒原戈壁奔波的人,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自然成了她感情维系的纽带。对家乡和亲人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诗集以《棉花开了》为书名,有着诗人独具的匠心。棉花是新疆随处可见的植物,它洁白、柔软、朴实,象征家乡人真实、淳朴的性格;遍野的白花又与北疆的冰天雪地相对应,仿佛是“对另一场雪的召唤”。“也许它只是对深秋的祭奠”,看见白花,又是深秋,自然想到已经离世的亲人,白花代表了心中无限的怀念。
“这白色的寂静,是一盏晃动的明灯/照着人间的回忆”,“这空中的琴弦/每一根都有我们的生平”,“而我们必须忍住眼泪和所有悲伤/忍住河流从面颊穿行”。(《沿着雪——》)每当想起边地的风雪,常让人泪流满面,因为它与我血肉相连。《有雪落下》描述了自己的生长环境,荒野、马群、密林、坟茔、天山北坡、依什克塔乌帕纳河岸。“雪”是诗人表现思乡之情的核心意象,如《雪声》《大雪背后》《雪从荒野来》《大雪无序》……它或是母亲形象的象征,“它们是母亲的白”,有着母亲的幸福和忧伤;或是故乡艰难生活的象征,“我是否还要记住/每一场大雪背后的负重”;“雪”是我生命里的基因,“你是我流失的钙质和盐分”“你是我的前生和后世”;“雪”又象征着故乡的历史与血脉,“一万年前转场中扬起的风沙/万年后纷纷落下”。
作为工作多年的石油人,描述自己的工作与生存状态,是她的一种责任。石油是我们现代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在地底下,是怎样的一种状态?石油人又是如何追寻它们的身影,为开采而辛勤劳作?诗人在本诗集第三辑“石油陈列馆”中,有难得的诗性描述:“那些地心的植物,草/和丛林。死亡很久的兽/啸鸣的沙,和野风——/那些在内心深处燃烧的寂寞/多么巧妙地把自己/藏在准噶尔盆地/这片不毛之地”,“一根银针/刺透黑油山主动脉”,经过多年开采,“写下一座叫做克拉玛依的城市”。在《石油的孤独》里,把石油形象地比作豹子:“这只黑色的豹子/在底层深处低声嚎叫的豹子”,“躲过幽暗的松林,躲开林子里的黄蘑菇/避开那群百无一用的诗人/它走在寻找荆棘的路上,装着一腔孤独/装着伟大的刺和黑色的玫瑰”。
除此之外,诗人还描述了工作环境的荒凉和自己内心的孤独。如《北疆》的恶劣环境,“十月的飞雪是它的亲人/七月的烈日也是亲人”;《独山》的荒凉,“戈壁滩的荒凉和风沙/像一头沉重的、缓慢行走的骆驼”,“天山北坡,一座山的孤独/在身体里迅疾、裂变的事物……正在草籽遍布的荒凉里繁衍”。诗人出生的北疆,那里地广人稀,气候寒冷,白雪覆盖着原野,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自然在内心会生出一种孤独苍凉的感觉;而工作以后,作为石油人,诗人长期在沙漠、戈壁等恶劣环境中工作,与荒野、风沙、孤月为伴,又难免让人的内心备感孤独寂寞;而经常走南闯北、变换工作环境,这又给远离家乡的人平添了一份孤独。所以,孤独感始终是诗人萦绕心间、挥之不去的一种心理情绪。
尽管诸多因素经常困扰、抑制着诗人的情感,但没法阻止她用诗篇表现自己的内心感受和对生活的向往。环境是艰苦的,要经历“一片又一片荒漠”,但我不能懦弱,要顽强面对,我要“从肺腑里放出鹰隼/红狐,和雪地上勇猛的豹子/用声带将它们击落”(《大雪背后》)。我的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但我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击倒的人,我能忍受生活磨难:“我是个消磨的孩子/在路上踩着自己。跌倒又爬起”,“我从呼吸里抽出丝/织成帛,柔软而疼痛”(《光阴》)。我的情感是复杂的,甚至处处充满着矛盾,“我的根茎与夜色/寂寞与喧哗/我内心深处的刺痛与沸腾”(《一种痛沿着皮肤向下》)。诗人还认为流浪与迁徙给人以“质感”,多些磨难和坎坷,反而让生命更加丰富多彩。“我还喜欢,走着走着突然被溪流阻挡/抬头却是飞流直下。那些水/正在崖壁上一点点磨穿自己”(《流浪的质感》)。
诚 如诗人在后记中所言,生活久了,难免让自我蒙受风尘,在心灵落满灰尘和伤痕,而写诗就是拂拭和修补——如做家务一样,对生活中的残留、杂物、“烟火里熏黑的东西”,进行擦拭、整理、清除,从而呈现内心的本色和对生活的真情。她对动荡和孤独的生活并不厌倦,诗人在海边面对大海的波涛,感到“我适合这些变化的孤独/适合它们无休止地动荡”(《清浊之间》),她告诫自己“我还要习惯一座渔村的陌生/习惯和陌生人站在一起”(《白山村》)。诗人无疑是热爱生活、懂得生活的,她对工作充满热情:“我爱这片丰厚的土质/我爱它的温暖与寒冷/爱它深藏的石油和黑暗里的光芒/我爱它的辽阔、富饶和沧桑”(《后来》);在《爱这世间所谓的匆忙》里,她还写道:“我爱这世间所谓的匆忙/并且匆忙着挨着太多的事物/它们过于琐碎,几乎耗尽清晨的露水。”正因为心中有爱,生活虽让她承受许多艰难和沉重,但同时也给予了她坚韧与豁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