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又有向日葵了
龙头,又有向日葵了
□李慧慧
站在岱东半街,海风漫过成片的花田,千万朵向日葵静静舒展。金黄花盘齐齐朝向东海日出的方向,风过处,层层金浪缓缓起伏。
游人大多只贪恋这片花海的明媚烂漫,拍照驻足,惊叹海岛忽然多出的温柔景致。却很少有人知道,龙头的向日葵,不是第一次盛开。这样的遍野金黄,不是新生的景致,是时隔多年的归来。龙头,又有向日葵了。
向日葵原产于南美洲。十五世纪,由西班牙人引入欧洲,借着大航海时代的商贸航线,经南洋传入闽浙沿海,落地中国。国内现存最早的文字记载,出自明代万历丙午年(1606年)姚旅的《露书》:“忽有向日葵自外域传至。其树直耸无枝,一如蜀锦开花,一树一朵,其大如盘,朝暮向日。”同期赵崡《植品》亦录,向日葵由西洋僧人携种入华,初名“丈菊”“西番菊”,仅作异域奇花观赏,并未普及食用、榨油。
浙东沿海,是向日葵最早登陆华夏的区域之一。明代《临山卫志》《平湖县志》,均留有沿海引种记录。地处东海航道要冲的舟山群岛,商船、渔舟往来频繁,自然成为这株异域花草扎根近海海岛的第一站。
古时岱山,是海上丝路浙东海域的必经锚地。往来南洋、闽浙的船只靠泊补给时,细碎的花种便随海风、货袋与人迹,悄悄登上岛屿。明清两代,岱山民间多是零星栽种,屋前地头、院墙边角,随手种几株大菊。不求观景,只为秋后收一盘籽实,闲时嗑食,解渔家劳作之余的清苦。
它不像岱山贡盐、蓬莱仙芝、倭井潭硬糕等,被载入方志物产,留名典籍。数百年来,它只是海岛寻常草木,默默长在普通人家的院落,随潮起潮落,岁岁枯荣,安静陪伴一代代岛民耕海度日。
岱山规模化种植向日葵的历史,有据可查,始于建国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县内皆为散户零星种植,不成气候。1954年,国家号召种植经济作物,支援出口建设。岱山全县推广栽种向日葵,总面积一百二十二亩。那时龙头村还叫龙头乡,积极响应,落地种植八十八亩,共计十八万株。当年全县收购葵籽三十一吨。
那是龙头向日葵第一次成片成势,不再是院角零星点缀,而是铺展成田、扎根乡土。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前,岱山乡间向日葵栽种尤盛,田边地角,随处可见金黄花影。
时代更迭,作物更替。此后数十年,向日葵渐渐退出大田种植,重回零散点缀,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
海岛人慢慢忘了,龙头这片土地,本就适合长向日葵。
近年农旅兴起,这株耐海风、耐盐碱、生性向阳的草木,再度回归海岛田野。2013年,岱西曾种过成片葵花;2017年,龙头田间再度花开成海,彼时我也曾撰文,记录这片山海金黄。之后数年,花海断续,景致浮沉。2020年,高亭大峧村十里花海大面积播种,荒滩变金田,成为海岛新晋景致。
及至今年,岱东龙头田园综合体再度整地播种。熟悉的金黄,重新铺满这片老土地。不是初见,是重逢。
海岛的土地从来不算优厚。沙多土薄,盐分偏高,四季海风凛冽,多数娇弱花草难以存活。唯独向日葵生性坚韧,不挑沃土,不惧海风。根系牢牢扎进疏松的海田,常年被海风吹得枝干微斜,却始终不改朝向,一心朝东、向光。
清晨海雾漫塘,湿润的水汽沾在花瓣上,花色温润透亮。朝阳从东海海面升起,霞光铺落花田,千万花盘随日光缓缓转动,安静从容。日头渐盛,烈日铺野,葵花尽数舒展盛放,一地金黄盖过滩涂荒芜,热烈却不张扬。暮色垂落时,夕阳沉海,花海浸在橘色余晖里,听潮声往复,随晚风静立,温柔安稳。
一株草木,藏着四百年海路迁徙史。
从南美大陆远渡重洋,经明代海路登陆浙东,落根岱山海岛。从明清农家零星自种,到1954年集体垦田支援家国,再到后来隐于乡野,如今重归龙头田畴、装点山海景致。
它见证过海岛的贫瘠与勤恳,见过海岛的烟火与变迁,陪着这片土地从农耕岁月,慢慢走向新生。
别的花草择沃土而栖,唯向日葵,跨海而来,依海而生,逆风而长。
年年海风如故,岁岁葵花向阳。
龙头又有向日葵了。
这一季花开,是草木归乡,也是旧岁芳华,重回山海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