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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岱山

制浪

    
       岱山灯塔博物馆二楼最里边有个房间,是模拟的巨轮驾驶舱。乍一看,正对门的墙上有一溜窗户,窗外是巨轮的前甲板和起伏涌动的海面,远处是悉尼港的风景,有悉尼歌剧院、跨海大桥、海岸、岸上的建筑,等等;仔细看,却是一幅巨大的屏幕。屏幕下是轮船驾驶台,有舵轮和各种操作手柄。将变速杆往前推,再转动舵轮,屏幕里船首前方的海水就向两边分开,向身后席卷而去,你会感觉到轮船正破浪前行,脚下的地板也随着波浪前后左右摇晃,身体自然跟着前仰后合。再摁一下左手边的红色按纽,汽笛长鸣,感觉良好,腰板一下子就挺直了,俨然船长。
       著名心理学家切尔诺维斯基作过一次调查,发现3000个男人里边,只有170人不喜欢航海,也就是说,每3000个男人里就有2830人不在乎以航海为终生职业。我当然也是这“沉默的大多数”之一。有一段时间,我还以为自己迷上了航海。到处搜罗有关航海的资料,兴头十足地参观各类航海博物馆,还跟当过海军的人套近乎。甚至还不着边际地提出要跟渔船去外海捕渔,在船上呆几个月,彻底体验体验。今年6月,我们一行人去岱山参加“休渔谢洋”大典。一路上,我都在跟同行的保罗唠叨航海的事,他听得烦了,就跟我讲起海上生活,劝我打消这份念想。
       保罗毕业于海洋学院捕捞系,喜欢足球,赌起球来十拿九稳,所以我们都叫他章鱼保罗,简称保罗。他跟我说,你要是想当渔民,首先得过“制浪”,也就是晕船这一关。
       晕船的症状跟中暑有点像,头晕,恶心,浑身乏力,看见食物就想吐。江南一带管中暑叫“痣夏”,所以,我觉得岱山人说的“zhi浪”应该是“痣浪”。可保罗说,晕船其实就是制伏波浪的过程,应该是“制浪”。
       保罗说,每个人每次出海,都会制浪,即便有30年渔龄的船老大也不例外,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老渔民制浪,只是一刹那的事:上船后某一天的某个时刻,会突然感到轻微的恶心和晕眩,但一时半会儿就过去了。而初次上船的菜鸟,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一年,保罗和他的同学们到岱山一家远洋渔业公司实习。出海第二天,还没进入外海,十几个同学就全部被歼了。按保罗的说法,就像是排队执行枪决,一梭子过去,齐刷刷撂倒在铺位上。然后第一时间,胃部清零。呕吐声鬼哭狼嚎,惊天动地。“就连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掉了。”胃囊里一点残渣也不剩,还是想吐。胆汁由黄变绿,由绿变黑,没完没了。吐完后,饥肠辘辘,可一看见食物,胃就折叠起来了,怎么也捋不直。睁开眼睛,满屋子的东西都在飞,闭上眼睛,又觉得身体在漩涡里打转。海水的起伏看上去很温柔,像蓝色绸缎轻轻飘拂,可这温柔却又如此残忍,像一只大手捏住体内五脏六腑,捏一把,放一把,死去活来。
       最先制伏海浪的那个同学,于三天后颤颤巍巍地爬上甲板,披头散发,小脸煞白。干活的船老大们——在实习生看来,他们人人都是船老大——发出哄堂大笑。又过去一天,另一个实习生也爬出船舱。他们活过来了,像雨后的蘑菇,一朵一朵苍白地拱上甲板。前前后后,足足拱了一个来月。保罗是最后拱出来的几朵之一。等最后一朵蘑菇拱上甲板,渔船已经踏上返航的归程了。
       保罗还是有幸看到了最后一次深海捕渔作业。他们的渔船是那种5000吨级的铁壳船,两艘一组搭挡,拖网作业。两艘船相距约200米,并驾齐驱。鱼网的两头分别挂在两艘船的船尾。捕的是马鲛鱼和青鲇鱼。金枪鱼是捕不到的,因为它们游得比船还快。保罗在自己的铺位上煎熬了不知道几天几夜。头顶一墙之隔就是铁壳船的轮机,引擎震得他每根头发都粗了好几公分。空气中全是粘稠的鱼腥味。所以,当他爬上甲板时,立马理解了什么叫转世做人。他看到了跟近海完全不同的深蓝色的大海,就跟梦中或者电影里见到过的海一样。空气依然是咸的,但那也是清新的带着香味的咸,“就像清清爽爽的菠菜豆腐汤”。两艘渔轮全速前进,遥相呼应。另一条船上的同学在向他招手。他看见捕捞系的实习生们人人蓬头垢面,一副落难少爷的模样。大多数惊魂甫定的少爷攀住身边的固定件,“围观”船老大们干活,几个还魂较早的同学,勉强能给他们打打下手。船老大们干起活来很少说话。事实上,他们不干活的时候也很少说话。什么时候该干什么,都有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提前量。互相之间的配合,也像设置好的程序,一举手一投足都不落空。沉默使他们身上平添了一种强悍和威严,甚至野性。保罗说,即便在陆地上,当他们朝你走来时,你仍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船上的老大。
       起网了。他们转动绞盘,两根吊臂缓缓抬起,鼓鼓囊囊的鱼网像一个巨大的包袱半悬在甲板上。第一网卸在对面那条船上,第二网就卸在自己这条船上。船老大解开包袱口的绳扣,吊臂上升,鱼网提起,鱼从网口倾泻而出,瞬间在甲板上堆起一座银色的鱼山。那些鱼儿从山坡上飞速滑下,子弹一般在甲板上划出一条条弹道,射向舱壁和船舷护板,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于耳。有几条鱼直接射中保罗的脚踝,吓出他一身冷汗。他的脚边很快就躺满了鱼。有的还在蹦跶,有的一出水就死了。不管活鱼死鱼,溜圆的眼睛都大睁着,反射着湿淋淋的光芒。
       入夜,船老大门取出白酒,享用大海的新鲜的恩赐。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实习生们,终于有了胃口。看起来,海真的被制伏了。
 
       但他们心里仍然充满了感恩和谦卑。每年入夏时节,岱山人都要举行“休渔谢洋大典”。船老大们心里很清楚,大海永远不可能被征伏;制浪是暂时的,痣浪才是永恒。要想得到永久的和谐,你就得维持人与自然的永久的平衡。因此,祭海仪式自古就有。以前祭海,有官祭也有民祭。开渔要祭,休渔要祭,新船下水要祭,有海难更要祭。无论财富的赢亏,还是精神上的波折,都会面向大海,倾诉衷肠。大海成了他们心灵的寄托和信仰的图腾,祭祀也渐渐演变成一套思路清晰、主题突出的习俗和仪式。
       2005年,由政府主导的休渔谢洋大典在岱山隆重举行,成为首届中国海洋文化节的主打。第二年,他们又在岱山本岛的鹿栏晴沙修建了规模庞大的“海坛”,专门用来举行一年一度的休渔谢洋大典。我们在岱山的这几天,看了双合石壁、磨心山等大大小小久负盛名的景区,但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个祭海仪式。海坛修建在海边的一座突兀而小山边上,由表演区、祭祀区和观礼台构成,宛若古罗马斗兽场。我们坐在观礼台上,放眼望去,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以红、黄、蓝为主色调的各种旗帜。放了礼炮,仪式就开始了。程序很多,但抽丝剥茧,有条不紊,一路朝着人与自然、征服与感恩、祈盼与和谐等宏大的主题演进。像这类仪式,最被人关注的往往不是请来的上级最高领导,而是司仪。只有这个人是贯穿始终的存在。本届休渔谢洋大典的司仪,是当地一个渔村的党支部书记。这让我觉得很新鲜。祭祀区和观礼台隔着表演区,相距遥远,我看不清这位书记长什么样,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铿锵有力,透着杀伐决断的果敢。我对保罗说,现如今,这个节那个节的多了去了,祭祀活动也是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像我们绍兴就每年都要祭大禹。这类大型活动的主持人,不是市长就是人大主任,要么就是明星。岱山的休渔谢洋大典,规模不小,却让一个小渔村的头头来当主持人,倒也新鲜。
       保罗眯起眼,盯着主持人看。保罗能考上海洋学院的捕捞系,视力肯定很好;从捕捞系毕业后,人事部门又把他分配到公安局,当上了警察,改捕人了,说明视力没有下降。他盯着司仪看了半天,然后慢悠悠地说:
       “这不奇怪,因为他是个真正的船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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