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丰碑

 
□刘小红
自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上线热播以来，于和伟老师演绎的隐蔽战线英雄，便牵动着无数观众的心。就连不怎么喜欢看战争片的我，也跟着爱人从头追到大结局，至今想来，心情仍久久无法平静。
虽然只是一部经过艺术加工与人物塑造的电视剧，但那跌宕起伏的剧情，时时刻刻揪动着我的心。透过银幕，能真切感受到当年隐蔽战线暗流涌动的紧张与凶险。那随时降临的生死别离、九死一生的绝境博弈，都是我们如今安稳生活中无法想象的。
特别是吴石将军身处生死一线之境，与患难与共的战友在狱中相见时，平静说出那句“既如此，便如此”。短短六个字，无论是文学改编还是影视演绎，都道尽了“为万民之公”的决心，和面对生死的坦然与从容。即便身陷囹圄、前路濒临绝境，他依然毫不犹豫，既没有哀求，也没有辩解。何等坚定的信仰，支撑着他淡然赴死——这正是革命者直面牺牲最令人动容的地方。
他们虽然拥有幸福的家庭，却始终怀着一颗守护家国的赤子之心。朱枫出身富庶商贾之家，自幼生活优渥，只因心中信仰与理想，毅然离开家乡投身革命。潜伏海岛、隐秘作战，配合吴石将军开展情报工作，肩负着沉甸甸的家国使命。不幸遭叛徒出卖被捕，为严守党的机密、保护战友安危、保全地下组织力量，不拖累海岛解放大业，她宁死不屈，在狱中毅然吞金以死守密。虽被抢救过来，最终仍英勇就义。柔弱的外表下，那颗向死而生的决心，让我们感到巨大的震撼，也无数次湿了眼眶。
特别是剧集尾声，将要奔赴刑场的吴石将军，对着身边战友说出那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舟山群岛解放了”。听闻此言，隔着屏幕，我依旧热泪盈眶。我虽不是土生土长的舟山人，却依然能感受到这句话对于这片土地的分量。
听闻朱枫烈士的被捕遗址就在沈家门，怀着满心崇敬，我与爱人专程驱车前去瞻仰。上高速、过大桥，来到这片闹市中的红色阵地，当年烈士短暂栖身的小屋旧址依旧静静矗立。门前立着朱枫烈士的雕像，脚下摆放着层层叠叠的鲜花，那是人们自发前来凭吊留下的；墙上挂满朱枫烈士的生平简介，我们绕着房子一幅幅看下去，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撼与敬仰。
脚下这片沧桑的土地，曾历经过多少炮火的轰击、战火的洗礼；又有多少革命先烈怀揣家国信仰，前赴后继、浴血奋战，以血肉之躯收复海疆、守护家国安宁，用无畏的坚守换来了如今的山河无恙、岁月静好。
如今繁华热闹的沈家门码头，已是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的壮阔海景。恢宏的大桥横跨海面，串联起海岛的烟火与繁华。这片被先辈鲜血浸染过的土地，如今已成为远近闻名的风景胜地：山海同框，长桥跨海，夕阳余晖里，情侣牵手漫步堤岸，游人品尝海鲜佳肴，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我想，倘若朱枫烈士、吴石将军，以及解放海岛的千千万万勇士们，能看到如今的盛世人间，看见这片他们誓死守护、奋力解放的土地烟火昌盛、百姓安乐，一定也会倍感欣慰吧。他们的无畏和热血，终化作山海安宁、人间圆满，拥有了最滚烫、最值得的意义。
夕阳西下，夜幕缓缓降临，晚风裹挟着海岛独有的温润气息，我们依旧不舍离开。纪念馆旁边不远处，静静开着一家面馆，灯火通明，食客络绎不绝，烟火气十足。我和爱人走了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
等面的间隙，爱人和老板闲聊了起来。老板说，这面馆传了几代人，打他爷爷那辈起就在这儿了。听了这话，我想，当年朱枫烈士正是在饭桌之上被带走，那时候对他们来说，就连安心吃完一顿饭，都是一种奢望。
而如今，世界风云变幻，我们却能安然坐在这里，伴着海风，听着市井喧嚣，细细品尝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这一切，离不开无数隐蔽战线志士与前线将士以血肉开辟山河，更离不开边防线上人民子弟兵默默无闻的日夜坚守——正是他们，共同造就了我们如今安定祥和、安居乐业的美好生活。一碗面，一座岛，一腔热血，一世安宁。这烟火人间，终如你们所愿。
 

孤途踏光

 
□宗介玲
人的孤独是怎么具象化的？互联网上有答案：孤独分十级，一个人吃饭是一级孤独……一个人去做手术是第十级孤独。
我不是一个矫情的女孩，大学毕业后一直独居。跨越几千公里离家工作，也能把大桶水拖上没有电梯的六楼。但要自己去做微创手术，内心既忐忑又无助，亟待寻求安慰和退路。奈何先生有工作，无法请假陪同，我别无选择。
都说，深夜是情绪恶魔的温床，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慢慢滋长、蔓延，汇集成一条宽宽的河，瞬间决堤——我的悲伤，它逆流成河了。
入夜，洗脸的水悄悄溜进眼眶里，阴离子和阳离子为抵抗外来生物，竟起了化学反应。水渐渐变暖、变热，慢慢聚集，最终冲破眼眶的障碍，倾泻而下。无声的水顺着脸庞，冲出一条湿痕的路。尽力抬头，仰面看向天花板，暖黄色的灯，竟也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晶莹聚集，又渐渐回拢眶内，停止了“泄洪”。我努力地吸气、吐气，用持续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让水归水，让自己成为自己，让委屈的哽咽悄悄埋在吹风机的轰鸣里。
定好闹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入睡。
“叮叮、叮叮……”凌晨五点，闹钟叫嚣开来。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晴，透过窗看去，薄雾笼罩着天空，只见零星几朵小云。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怕打扰到还在轻鼾的先生。
从岱山到杭州，导航显示三个小时的路程。一路行驶，逐步升起的太阳驱散了薄雾，天空由微蓝变成浅红、绯红，继而又恢复通透。洁白的光影迎面而来，又匆匆与我擦肩而过，仿佛在招手说“一路平安”。首次远程驾驶，没有先生在我身边看护，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汗津津的。为躲避沿途的半挂车，拐错了两个路口，比预计多花了20分钟，还好预留的时间充足，赶在签到截止时间前顺利到达目的地。车停进车库，我长舒一口气——独自远途，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的主治医生今日不值班，她给我推荐了另一位女医生。这已是我第二次来复查了，检查进行得熟练且顺利，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等待结果是否符合手术要求。当忙碌告一段落，肚子里的馋虫似乎也醒了过来，咕噜咕噜吵闹着，我这才感觉双手微微发抖，心也慌慌的。我想，大概是饿了吧，便出去觅食。
便利店里，我在微信上跟闺蜜诉说今日行程，她问我状态如何，我沉思片刻。现在，没有了对未知路程和未知手术的害怕，取而代之的却是满满的焦急。我说：“怕检查结果不合格，这一趟几百公里白来了。请假、油费、过路费、检查费等等，代价颇大……”
“你不能这么想，人生的苦难都是有定数的，破财免灾。有可能你现在这么艰难，就是为你挡了别的灾。”
“咦，从这个角度这么想的话，感觉没那么焦虑了。你真是我的解语花啊！”
“要相信，一切发生皆有利于你！”
“嘀嘀——”话还没说完，检查报告出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报告：结果符合手术要求！太好了，我握着酸奶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三个月来的反复检查和治疗，终于在今天能往前推进一步了。
手术排在下午第一个。13时25分，去了洗手间一次；13时30分，又去了一次。人在面对未知的恐慌中，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停地去洗手间，是自己唯一可控的事情。服务台和检查室的灯亮起，“把这身衣服换上，在这里等着我叫你名字。”一个穿着墨绿色大褂的女医生递给我一条裤子。嗯？接过裤子仔细查看，这裤子大有玄机啊！
忆起姥姥时常跟我讲起的往事：两三岁的时候，我穿着开裆裤拿着雪糕，颤颤巍巍地跟着表哥表姐往村头巷尾跑。一个不留神，被石子路面凸起的石块角绊了一跤，摔了个屁股蹲。火辣辣的太阳烤得路面焦烫，我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雪糕被太阳烤得顺着肉嘟嘟的手指往下淌，我一边哭着抹眼泪，一边把滴落的雪糕水使劲往嘴里嗦。姥姥听到哭声跑来看的时候，只见满脸通红的小人儿，脸和手上分不清是泪、是汗还是雪糕水，混合着泥土浮灰，哭成了大花猫。就这样，坐在地上还不愿意起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我又重新穿上了同款裤型。童趣渐远，那份感受却悄然影响着我，开小差的同时，竟冲淡了我内心的紧张和无措。
手术台旁有一个凳子，方便人踩着上去。当我的脚踩到凳子表面，软乎乎的海绵瞬间包裹住整个脚底，似乎也抽走了我的全部勇气。软软的、轻飘飘的感觉慢慢延伸到了小腿、膝盖窝、大腿，一刹那，没有了一点力气。“没事，这个很快的，别自己吓唬自己。”护士安慰道。
终于，我半跪着爬上台子，努力地平躺在手术台上。护士还在耳边叮嘱着一会儿的注意事项，乒乒乓乓地敲碎一些药剂。而我再也听不进去什么，脑子里全是电视剧里做手术出现的各种异常状况，两只手紧紧抓住手术台两边，指甲紧紧抠着台面。我越想越害怕，下意识地紧闭双眼，逼迫自己数“一只羊、两只羊……”。
“好了，起来吧。半个小时后进来拍个片子。”
“我直接出去就可以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我诧异地问道。
“没有，正常活动。”护士留下一句话，端着瓶瓶罐罐的试剂走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创也太快了吧，感觉整个过程就三四分钟。全程只有轻微不适感，疼痛程度也在可承受范围内。原来，一个人做微创手术也没有那么可怕。原来，因为这检查的几分钟，我自己跟自己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兵荒马乱，想来，也是既可怜又可笑。
半个小时后，拍完片子，拿到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比预期的还要好。”一瞬间，连日来的焦虑和担忧一扫而光。
返程，车子驶在杭州湾大桥上，那一段段五颜六色的桥边护栏似乎都在给夕阳伴舞，在车窗边、前挡风玻璃上欢呼雀跃，那模样着实喜庆。似乎，光也渐渐温柔了，顺着导航的方向把时间拉得飞快。向前远眺，道短且通畅。
当小马没有过河的时候，从别人口中永远不知道河水有多深。我，也是一样。对未知的恐惧使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忘记了人的潜力是无穷大的——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行。
生活，不能一直待在舒适区，不能太甜，也不会一直苦。一点一点地去做，去接受，去承担，或许在下一个路口就会遇见不一样的自己。把焦虑归于风，将自己归于返程的晚霞，期待的结果，明媚又灿烂。
与万事言和，与独处相安，自行，自省，自清欢。
 

捧在怀里的向日葵

□韩丝语
向日葵的花语，是永恒地向着太阳，真挚而热烈。看着它，我不禁想到那圆圆的脸庞，和一颗追赶太阳的心。
今年又到龙头—鹿栏晴沙田园综合体逛了逛，田埂间遍布向日葵。那金黄色的花盘，正以不同的身姿，向着阳光肆意绽放。满园的向日葵，金灿灿的。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份赤诚的爱，内心的孤寂一下子被填满，暖暖的，很舒服。
我盯着花盘发呆，思忖着：不知果实何时熟透，剥出瓜子，放到东北的大铁锅里爆炒，铁定贼香。我流着口水傻笑。
思绪逐渐飘远，回到了在镇子上生活的那些年。小时候因为父亲的工作单位发生变动，全家便跟随父亲从市区搬迁到弹丸小镇。全镇上下，几乎全是员工和家属。因搬迁人数不少，原本冷清的学校、医馆和商铺就这么热闹起来。
当时和年轻的朱叔叔合伙租了一个平房，他住在前院，我们在后院居住。朱叔叔眉清目秀，憨厚老实，跟他聊上几句话，就让人感觉非常亲切。他除了每天上班外，就是痴迷于打游戏。我也是在他那里见到古早的插卡游戏机：一张由芯片组装而成的卡片，插在卡机上。打开黑白小电视，拿起游戏手柄，选择魂斗罗，一玩就是半天。每次做完作业，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钻进他的小屋，抱着刚出生几个月的小白猫，看着他热血沸腾地投入他的“游戏事业”。除我以外，还有一个小哥哥光顾他的“游戏小屋”，偶尔还和朱叔叔玩上几把双人局。朱叔叔临时有事出去，小哥哥还会手把手教我玩上几局。我和小哥哥的友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建立了。
“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我念着童谣，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跳着皮筋，头上的双马尾也肆意晃动着。我虽是后搬迁过来的，周围的小孩子还是不少的，再加上年纪小，很快就融入到孩子圈里。躲猫猫、跳皮筋和翻绳，是我们用来打发时间的活动。
那天我刚跳完皮筋，搬来小板凳，在家门口闲坐。“喏，给你吃。”我看着小哥哥拿来尚未成熟的向日葵的花盘。“小哥哥，能吃吗？”我怯生生地询问。他取一颗白色的葵花籽，剥出里面的瓜子仁，吞入腹中。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抠出一颗瓜子仁，塞进嘴中，一股清新的香气就这么横冲直撞地在嘴里蔓延。须臾间，仿佛看到向日葵幼苗拼命吸取泥土的营养，打碎厚重的壳，一点点拱出湿润的泥土，在风雨里摇曳，肆意生长。随着时间积累，一颗颗饱满的果实，在金灿灿的圆盘里逐渐孕育，直到全部成熟。偶尔有几颗调皮的果实，落入土里，等待来年的重生。
我晃了晃小脑袋，看着安安静静躺在我怀中的向日葵，便和小哥哥一起坐在大门口分食瓜子。嗑着嗑着，就长大了。
都说植物具有向光性，人也是一样。成长总是伴有阵痛，如同向日葵种子一样，在暗无天日的泥土里积聚力量，破土而生。哪怕被全世界抛弃，只要自己不放弃，人生仍然拥有意义与价值。也许，经历过风雨的洗礼，独自闯过寂寥的黑暗，才会变得同向日葵一样真诚又炙热。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大自然最残酷的法则。选择默默无闻地离去，还是绽放自己的美丽，都在一念间。咬牙坚持下去的向日葵，就会破土而出，向着太阳茁壮成长，与并肩前行的“兄弟姐妹”一起，绽放那一抹无法替代的金光璀璨。
忽然想到去年攀爬雪窦山顶的场景。爬到一半时，我气喘吁吁地扶着把手，思忖着是否需要歇会儿。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不想动弹。抬头望着爬不到顶的台阶，不禁有些感叹：“这么多台阶，何时能爬到山顶啊。”刚想放弃，就看到一群跟着旅游团走来的老奶奶们。她们手挽着手，相互搀扶，嘴里还不断喊着：“加油，加油！”瞬间，一股暖流直冲大脑。那股不服输的信念，就好似太阳一般照耀我的身体，枯竭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又回来了。拍拍身上的灰尘，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和老奶奶们一起攀爬眼前的这座高山。当到达山顶，俯瞰来时的路，整个世界都亮了。原来，成长路上，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咔嚓一声，用拍立得留下了田埂里向日葵摇曳的英姿。在照片背面留下了一段话：“不管经历过何等风雨，都无法阻挡那颗向阳而生的心。”成长路上的风风雨雨，都会化成“化肥”，催促我们快快长大。我会像向日葵一样，不惧未来，向阳生长。
摩挲着手上的彩印照片，滚烫的灵魂仿佛要冲破胸膛，回溯无法触摸的童年。我真的还想回到那个小镇，捧着大大的向日葵，在如血的夕阳下，畅想花团锦簇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