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家史
岱山岛上,我家的姓氏少见。几十年里,一脉常只三口男丁。早年是爷爷、父亲与我;年月慢慢过去,如今这条血脉,续在父亲、我,再传到我的孩子。从爷爷开始,一支人从江西跨海过来,三代守着山海,根扎进岛土。
东海诸岛,多的是外乡人落脚的故事。爷爷是江西萍乡人,石匠出身,打钎开山,凿石铺路,手上活扎实。上世纪40年代末,乱世把他从深山卷出来,漂洋过海到岱山。这一落脚,便再也没有回萍乡。舟山解放前夕,岱山是海防要地,当局征民夫修筑机场。年轻的爷爷,就这样离了故土,跨海登岛,去筑跑道。
那时候没有大型机器,机场全靠民夫一锤一凿、一担一筐,从荒滩山坳里慢慢拓出来。爷爷做事稳当,手艺也好,被推做小头人,带着工友日夜开山平基,夯筑土方。东沙老桥头医院旁边,原先横卧一座山,隔断去往岱西水白茭、东沙西沙角的路,本地人叫自岭墩。天还没亮,爷爷就带人上山,钢钎楔进岩缝,铁锤一下下敲。凿下的碎石,全靠肩膀挑下山。日复一日,硬把这山头啃开,开出一条山路。机场快要完工,局势已经崩了。撤退之前,当局勒令所有民夫登船去台湾。那时爷爷已经认识奶奶,心里有了牵挂。趁乱悄悄脱身,躲在我们岱山人叫做“火烧浦”的僻静地方。后来安家宫门。
老屋就在老宫门小学后门,家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油盐酱醋、糖果零食摆在木柜上。邻里常来坐坐,闲话几句,日子过得细碎安稳。
宫门旧迹不少。茅淀横,本地土话叫“冒滴洼”,立着一方语录牌,风吹雨淋几十年,静静对着老屋的晨昏。老屋前面,老宫门小学的柴房,藏着一段旧事。“破四旧”的时候,乡人心里惜着文昌宫的文曲星神像,夜里悄悄抬到柴房藏起来,才免遭损毁。后再择日子恭请神像归位新文昌宫。不远的泥峙书院,院里立一根石笔,直直地站在草木间,岛上读书人都记得它。海风年年吹过书院,这片土地的性子,慢慢渗进我们这户外来人家。
父亲上面,还有四位姑母。爷爷一辈子颠沛吃苦,五十出头才有父亲。等我出生,爷爷将近80岁,晚年所有的温存,都留给长孙。我对爷爷的记忆停在4岁,只剩几帧零碎画面。开山凿石大半辈子,山石压弯了他的背。他依旧弓着身子,把我驮在背上,慢慢穿过街巷,往供销社走。我伏在他肩头,路边芦苇被海风吹得轻轻晃。路上熟人看见,笑着说:“老阿伯,侬这么大年纪,孙子还背得动,劲道还嘎好?”
爷爷只是憨憨一笑。他这一生,劈过顽石,扛过乱世重担;到老,最愿意驮着的,就是小小的我。
父亲17岁那年,跟着爷爷去江窑湖走亲戚,看见一棵白枣树苗,一路徒步背回宫门,栽在后院。一年年过去,树苗长成大树,每到秋天,枝上挂满枣子。我小时候爱爬树摘枣,枣子落满衣襟。一树甜香,装着我整个童年。
现在宫门热闹的金三角,当年只是连片农田,开阔朴素。晚年爷爷不再开山,守在乡下,田边养几只山羊。有空就搬出石匠家什,慢慢刻石碑。前半生挥锤开山,打通山路;后半生握刀刻石,安度余年。一身石匠硬骨头,被海岛的日光烟火,磨得平和。
爷爷走在一个晴暖的午后。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无病无痛,静静睡了过去。爷爷凭一身力气跨海扎根。外乡人想在海岛站稳,不容易。早年家里穷,无亲无靠,异乡寄身的难处,父亲小小年纪就体会到,养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父亲年少读书聪明,是学堂里的好学生。家里实在供不起,初中毕业便放下书本,去桥头后岙雷公山敲石子。日头晒着山岩,铁锤起落,手掌磨出厚茧。挣来的血汗钱,自己一分舍不得花,尽数寄去舟山师范,供小姑读书。十七八岁,旁人还在读书,他拜师学木工,做乡里的小木匠。后来进水泥厂化验室,踏实钻研化验手艺。1997年,水泥厂改制关停。时代浪潮过来,他没有消沉,凭着多年本事进了质监站。2002年,村里选村支书,他平日里为人忠厚,办事实在,乡亲信得过,当选了。当年那个受人轻看的异乡少年,敲石谋生的苦孩子,慢慢撑起家门,为乡里做事。
三代人住在这座海岛,故事埋在脚下泥土。爷爷挥锤开山,只求寻一处安身的屋檐;父亲困在贫寒里,咬牙往前,凭实干托举一家生计。轮到我,不必再遇乱世漂泊,不必年少上山敲石。但祖辈身上那股沉实肯干的劲头,不能丢。
路是前人一钎一锤凿出来的,日子是一辈辈人慢慢挣出来的。宫门的语录牌还立着,泥峙书院的石笔依旧,自岭墩那条老路总有人来往。老屋后院的白枣树,年年抽芽、开花、结枣。
山海不言,岁月留痕。写下这些,记爷爷,记我们一家在海岛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