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鱼与烟火岁月
□陈芳芳
海岛的烟火气常常存在于鱼、蟹、虾等一众海鲜里。每年八月,解除禁渔指令后,不消几日,收货船便能带回第一网鲜渔获。由此,市场便开始热闹起来,连街角的风都是鱼腥味。
在一众摊贩里,我最爱逛收张网船货色的摊位,因为我最喜爱的凤尾鱼大抵都在其中。不知是不是人到中年的缘故,愈发贪恋旧时光里的滋味,那味道捆着沉沉的往事,藏着难以忘怀的记忆。
凤尾鱼,我爱吃油炸,而小妹特别钟情香煎。
小时候,母亲常常做给我们吃。她将洗净后的凤尾鱼装在瓷盘里,倒入半汤匙盐,一汤匙酱油,姜、蒜、少许白糖、鱼露和黄酒,搅拌均匀,这样腌制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开始烧制:热锅放油,将整理成头尾相挨、似花朵形状的凤鲚小心放入锅内,大火定形,中火慢煎,至表皮微微发黄时将鱼翻转过来,再煎另一面,两面都尽可能地煎成金黄色,最后撒上一把葱花即可出锅。
经过这般烟火历练的凤尾鱼,鱼身略挺,鱼皮微微起皱,破皮处,白嫩的鱼肉散发着迷人香气。入口,咸鲜里带着甜,妹妹每次都能吃一海碗饭。
有一次,母亲答应妹妹,中午做她心心念念的香煎凤尾鱼,但临近中午,厨房里案板上仍放着鲜亮的凤尾生鱼,冷锅冷灶完全不见烟火气。妹妹看向我时,突然眼里闪起了泪花,拉着我的手带着哭腔道:“姐,妈妈呢?中午我想吃鱼。”这时,门口响起拖鞋有气无力的“踢踏”声,母亲回来了,她神色悲怆,嘴里唉声叹气着:“做人真是即末勿晓得明朝事啊!”
原来母亲在村口遇见了一妇人,她眼窝凹陷、头发蓬乱,被亲友搀扶着,艰难前行,边哭边骂,骂男人心肠狠,抛下他娘仨就走了。经打听得知,她竟是阿黄伯的老婆,常年卖货给我们的那个张网船上黄阿伯,他在船上作业过程中出事了。
老辈人常说,捕鱼是个将性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三寸板内是娘房,三寸板外见阎王。”早上的天气预报明明还阳光明媚,中午,海上的风力便持续加大,大片云团乌泱泱地压过来,随即雷声“轰隆”不断,暗黑的夜被闪电劈成两半。据说,风暴是从海底涌上来的,人和船在高耸的浪尖、暗黑的深渊中反复挣扎。一次次的混乱颠簸间,阿黄伯翻进了海里,搜救队伍联合周边出海渔民分头搜寻,但毫无音讯。
儿时的我,常忍不住去猜想阿黄伯的结局,有时想,他会不会随海浪飘向未知国度,或是《镜花缘》中的女儿国,或是《山海经》中的蓬莱仙岛,总之,他还健康快乐地活在人世间;又幻想他会不会在沉入海底之际获得海神妈祖庇佑,一根闪闪红绫甩出顺势卷回了阿黄伯,在猛烈呛出海水后缓缓睁开双眼......几天后,又挑着担高声继续吆喝。
多年后,我在工作中结识了一位同事,闲聊几句后,得知他是阿黄伯那个村上的,于是主动加了微信。思索再三,我敲过去一行字:你认识阿黄伯吗?等了许久,他发来简单一小句:阿黄伯,哦,有的有的,人早就不在了。
少年时那些浪漫的遐想,终究敌不过大海的无常。
那位同事说,阿黄伯出事后,村里人自发形成帮扶小组,出海归来的渔民,总会在阿黄伯家门口悄悄放上几尾鲜鱼;顺手的家务活,总有乡邻搭把手帮衬;村里若遇能挣钱的活计,也会首先考虑阿黄伯家。就这样,艰难中的日子在一份份细碎善意加持中,徐徐前进。孩子们也在甜蜜的苦难浸泡中慢慢长大,既学会了海边人家谋生的坚韧,也学会了直面风浪与别离的勇气。
风依旧年年从海上吹来,咸腥如故。凤尾鱼年年依约出现在人们的餐桌上,海上讨生活的渔人岁岁踏浪远行。小岛的渔村,在潮涨潮落间,烟火不息。
海上,常常有阿黄伯,可阿黄伯常常又没有了。小岛,伤痛之上自有善意托举,离别之后仍有生生不息的重生与坚守。远去的人被记在心底,活着的人认真过日子,我想,那便是人间烟火传承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