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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拔泥涂

 

 
                                                 

爷爷今年八十六岁,和泥涂打了一辈子交道。年轻时,他去滩涂推网,一潮水的功夫,可完完整整绕大峧山一周。串网也是一把好手,选的滩地往往是出泥涂货的好位置。在滩涂上健步如飞,找望潮洞又快又准,拥有岛上“抓望潮第一人”的名号。如今,爷爷还是喜欢在养殖塘水沟两侧泥涂上布置地笼,捯饬点小鱼小虾小螃蟹作下酒菜吃。
那天,我乘坐渡轮赶到大峧山。碰巧,住在沈家门的堂弟也来看望爷爷。爷爷领着我们来到后涂小碶门位置,指着近碶门口、水沟两侧的两只地笼说:“现在清塘了,碶门不进水,得把笼子收回来,不然就晒烂了,还要趁机修补一下。”
这两只地笼足有十余米长,最宽处有四五十厘米宽,像两条潜伏在滩涂里、等候猎物的绿色大鳄鱼。水沟北侧的地笼完全浸在水里,只有一部分笼头露出水面。南侧的地笼大半部分都晾在泥涂上,仅笼尾部分沉入浅水中。爷爷说:“先去收北侧那只,有水好收,没水难弄。”
我穿好厚实的小水裤,沿塘堤下到水里。塘堤下沿和礁石处多尖锐的牡蛎壳,稍有不慎,就会割破手脚。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锋利的障碍物,先在水中摸索着找到固定笼头的小木桩和绳子,解开绳子。随后又转至笼尾,如法炮制解开系牢笼尾的绳索。然后将地笼一节一节,像水里的游蛇般收到笼尾处,顺势清洗一番。最后借着水的浮力,拖给等候在堤坝上的堂弟,让他拉到塘边小路摊开、晾晒。
轮到收南侧的地笼了。水沟南岸较高,岸边覆盖着更多的牡蛎壳。我下堤心切,左手掌下沿被割出了一道小口子,鲜血顿时渗了出来,我赶紧用嘴嘬了几口,又在海水里清洗了下。幸亏伤口不深,没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没有水的助力,靴子直接踩在湿软的泥涂上,会越陷越深,每一步相当于是把腿从具有吸附力的泥涂里,像拔大萝卜般地拔出来。从堤坝到地笼也就五六步路,我却感到举步维艰。爷爷说:“你先试试看,拉不拉得动网,难弄的话,还是要等下次进满水再来。”
我将笼头的绳子解开,用力一提,好重呀。笼底覆盖了一层三四厘米厚的淤泥,又黏又沉。我又尝试了三四次,笼身纹丝不动,犹如千斤重。就在我试图起身转到笼尾处时,猛然发现遇到了麻烦。刚才踩着泥涂几番用力,双腿深陷泥中,难以动弹。我深吸几口气,企图用蛮力从中脱身,结果靴子犹如在泥里生了根,拔不出来。爷爷之前说过,他上次在泥涂里陷进去,最后只能放弃下水裤,只身爬出,赤脚回去。
我舍不得这身新买的下水裤,也不想浑身是泥的窘迫样回家,于是又是挖泥又是拔腿,作了几次尝试,结果还是一动不动。爷爷说:“这个没水不行,我去开闸放点水进来。”
随着闸门开启,海水慢慢灌进了水沟,泥涂被缓缓抬升的水面一点点覆盖。看这速度,估计还得二三十分钟,海水才能漫到我被困区域。我左顾右看,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将上身俯低,尽量把手伸至附近水面,然后开始挖泥,挖出一条直通到我双腿的小水渠,把海水引进我深陷的区域。“哗啦啦”,海水灌入陷坑。坑里四周的淤泥从“豆腐块”变成“豆腐脑”,被水一冲,一下子就化开了。我稍一用力,从坑里拔脚而出。
爷爷告诉我,要先通过两侧的进笼口,把笼里堆积的淤泥挖出来大部分,减轻笼身重量,再从浸水的笼尾开始,将笼慢慢拖进水里,这样就能收回地笼了。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我先沿着地笼一侧,挖开一条一掌宽的水渠,引水贯通,然后脚踩在水渠里。有了水的加持,拔泥涂就方便多了。随后,我顺着侧面的一个个进笼口,将手伸进笼内,奋力往外掏泥。没挖多久,就累得有点喘气。于是,索性趴在泥上,贴近笼身,犹如狗刨般挖出湿软的淤泥。
十来分钟后,我见笼底淤泥清得差不多了,走到笼尾,开始将地笼往后拖。原本牢牢黏在泥涂上的地笼,像条泥鳅似的,滑入水中。我一节一节拎起网袋淘洗,没一会儿,就将剩余的淤泥清洗掉,整理一番后,将地笼递给了岸上的爷爷和堂弟。爷爷笑着说:“总算拿上来了,还得靠年轻人呀!”
回去的路上,我和堂弟再次劝爷爷,年纪这么大了,不要再去拔泥涂了。爷爷望了望后涂养殖塘,仿佛望见了海塘外的整片滩涂和大海,轻声应了句:“嗯,这片地儿,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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