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千帆出海

八月,岱山高亭中心渔港人声鼎沸。鞭炮声声落在长堤和码头上,沉寂的海面被渔船彩旗所覆盖。
高亭港、江南山、长涂、浪激渚、东沙、衢山……各个码头汽笛声声,打破了海天间长久的宁静。近千艘钢制渔船一起收锚出海,乘风破浪向无边的大海驶去。
数日前,这些渔船还像静默的阵列一样绵延数里,现在,却汇入了洪波,去赴一场关于潮汛和渔家生计的宏大约定。
岛上渔民世世代代都是在风浪里讨生活的。休渔对于他们来说不是闲散放空的歇脚,而是一次“整装”和“偿还”的仪式。渔港码头仍旧是一幅有条不紊的烟火长卷。但是这一切,都必须从开渔前的几个月说起。
由于工作原因,我经常去高亭浪激渚附近的美丽渔港。在那里认识了“浙岱渔”某船老陆。在岱衢洋、灰鳖洋耕海30余年的船老大,正守着他那三四十米长的钢制渔船。往年开捕,天还未亮他就解缆出发,没有一点空闲;现在伏季休渔,他才有大把时间来仔细地修缮这艘陪伴了半生的“铁伙计”。
天刚亮,老陆就扛着油漆桶、打磨机登船。他拿钢丝刷一点一点地把船上所有的海蛎壳、陈年盐渍都刮干净了。咸腥的海水渍已经渗透到钢板的纹理里,如果不清理的话,不出两年,钢铁的“骨骼”就会被锈蚀穿孔。待打磨干净后,他再调和朱红船漆,一遍遍仔细地涂刷。甲板、船舷、渔舱边角一处不落。鲜亮的红漆映着海面粼粼波光,成了灰蒙蒙渔港里最滚烫的色彩。船舷如果出现老旧木板松动的情况,他就去高亭建材市场找来硬木,亲手打榫加固,再换上新的船锚和防滑缆绳。修理整艘船使其整齐坚固如抚慰即将出征的战马那样——抚摸过船艏被浪头咬过的旧痕就如抚摸自己掌心的老茧一般等待休渔期结束的临近。
修船之外,补网也是岱山渔村夏天特有的风景线。沿浪激渚渔港长堤望去,一顶顶渔网一字排开,破损的拖网、张网、蟹笼网无处不在,看不到尽头。岛上渔民的妇人会补网,午后,她们坐在堤岸上用矮凳,竹梭在尼龙网上飞舞,指尖在网线之间穿梭的时候,风浪打散的裂缝就被细密的网线缝合了。每一张破烂的渔网都要耗费大半天的时间。海风带着浓浓的盐分从堤岸上刮过,把渔网一层层地吹得发出簌簌的声音,就像老底子海在叹气。妇人一边补网,一边谈天说地,几个小朋友在一旁拾拾落下来的网线,玩着小蟹。这就是阿拉岱山人的夏天渔港场景。
休渔期既是补修,也是还债。另一件大事就是增殖放流,保护岱山人赖以生存的东海渔场。每年休渔期,县渔政站会和各个村的渔民一起在灰鳖洋、岱衢洋海域投放鱼苗。早年由于无节制地捕捞导致近海带鱼、大黄鱼几乎灭绝。现在休渔和放流并行才是养海护海的根本。
投放当日码头人山人海。塑料桶装着鲜活的黑鲷苗、梭子蟹苗、黄姑鱼苗,众人一起把桶抬上船,在指定水域轻轻地倒出。万千鱼苗随水流向蔚蓝游去,四散游向深海。岱衢洋自古就是大黄鱼的洄游栖息地,一代代渔民靠海吃海,如今人人都懂得了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古训。老辈手里就传下来了——海养人,人也要养海。
东沙古渔镇广场上又举行了一次织网擂台赛。各个村庄选出的巧手妇人上台表演,裁判一声令下,竹梭在手中上下飞舞,尼龙网线互相缠绕交错。那不但是比赛,更是技艺的展示,千丝万缕缠绕得有条不紊,围观者喝彩声此起彼伏。擂台边,渔文化小摊林立,贝壳摆件、绳结挂件应有尽有;老渔民现场作渔民画,手把手教孩子编蟹笼。这些古老的耕海技艺,在一针一线、一梭一织的传承下,一代代传下去。
落日穿过渔港,把渔船和晚霞合在一起。堤岸上补网的妇人陆续收拾工具回家,滩涂上只剩下潮声缓缓漫上来。
岱山人休渔不是停止和海在一起,而是温柔地休息并奔赴。短暂的休息是修补岁月创伤的补给,投放鱼苗是偿还大海之债的方式。这一切都是为了3个月后开渔时更有底气地去迎接更加丰饶的潮汛。
人生亦是耕海。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前进,在静寂里修养身心,积蓄力量,从容面对即将来临的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