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显庙下的古井
高显庙下的古井
□岸岛这口井很有些年头了。它位于一个山岙下,周围都是农田,山坡上还有一个不大的水库。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问过一些村里的老人,他们都说不清楚,反正在他们出生之前,它早在那里了。不过,有一个传说流传颇广,说是几百年前,有一年大旱,眼见正在拔节的庄稼渐渐枯萎,村民们跪在村口苦苦向老天爷哀求,求了三天三夜,有一天忽然看见村子东方有一条巨龙从田野腾空而起,风水先生说,这里肯定是个龙潭。族长就组织村民挖井,果然挖出了泉眼。这就是这口古井的来历。
我家就住在离这口古井大约一里左右的地方。当时农村都没有装上自来水,附近居民的吃水都是从这口井挑的。离我家稍近点的,不是没有井,只是这些井打上来的水味道涩涩的,不太好喝。据说,我家附近几百年前是一个海湾,因多年的泥沙沉积,渐渐变成了滩涂,最后形成了一块陆地。
我家后来在院子里也挖了一口井,水很清澈,井水总是满满的,就是这味儿不好,大家都不喜欢喝。有人说,这井与以前的泥涂相通,渗出的水自然带着盐碱味,多吃会得肾结石。而水库下的这口古井,水却是甘甜的,人们宁愿多跑点路,也要到这边去取水。
这口井看起来确实有些古老了。井壁上的石头已经变成了黑褐色,上面爬满了青苔。井内呈圆锥形,肚子大,开口小,井很深,向里探望,黑咕隆咚的,有点阴森怕人。井里的水位,在不同季节也发生些变化,有时水差不多到了井口,有时离井口却有五六米深。
井台以前铺的是石板,因年代久远,石板早已破碎或凹陷不平,村里请人浇筑了水泥,形成了一个中间高、四周低稍有点坡度的平台。旁边还筑起一排用于洗衣的水泥台子。而井栏仍是原来光滑圆口的青石,不过上面布满了一道道井绳刻下的深深的勒痕。
这口井,在村民的心中有着重要的位置。村里村外的多少人,喝过这井里的水。人们没有一天不惦记着它,它也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每天敞着胸口,用它的乳房让人们尽情地吸吮。如果说,粮食和水都是让人们活命的东西,而粮食还须付出耕耘才能获取,这井水却是取之不尽的。
附近的多少人,在井水中留下自己的影子。一代又一代人逝去了,而井却像在地上生了根,固执地站在原地,哪儿也不去。多少年来,这井还是原来的井,而水却已不是原来的水了。换句话说,这井就像一棵有着几百年树龄的大树,苍老斑驳,而井水却像每年都会长出新茬的叶子。人们并没有觉察它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每天到这里来打水、挑水。
一大早,村里的男人女人挑着水桶,走在田塍上,一晃一悠,扁担两端的铁钩和水桶的横档摩擦发出“嘎吱嘎吱”清脆的声音,与农户们把成群的鸭子与白鹅从棚子里赶出来,赶到附近的池塘里去时发出的“嘎嘎”“昂昂”的声音相互应和,打破了清晨田野上的宁静。古井似乎也很早醒来,静静地等待人们来汲取它的甘甜。
到井里打水的工具也是五花八门,有木制的挈档,也有铁皮做的小桶,还有把渔船用的球形塑料浮子锯去半球的两边留着中间一个拱形的把手当打水桶的。到这么深的井打水是要有一点技巧的,起初不管你如何折腾,很难打上水来;在你仔细盯着别人如何打水之后,照着样子模仿,才懂得其中的诀窍。
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把小桶放下去,然后两只手紧紧抓住绳子,一段一段地放绳,将小桶下降到水面。绳子放得太快,一失手,连绳带桶都会掉进井里。小桶到达水面后,只是浮着的,不会自动舀水。你必须将绳子用力一甩,桶就侧翻了,水就进了桶。木桶浮性大,像个不倒翁,甩一次绳,没进多少水,水桶马上复位了,要想把小桶灌满,得把绳子甩上好几次。当然技巧好的人,一次就能搞定。而铁桶就不一样,没进水时它能浮着,一但侧翻马上就沉下去了。而用塑料浮子做的桶,要让它侧翻比较难,因为它的底部是球形的;而一旦倾倒,一下子能把水罐满。
要把满满一桶水从井里拎上来,得有把力气。那些种田的壮汉自然没啥问题,而小孩子打水只能打半桶,若装得太满,拎上来非常吃力,俯在井口的半个身子就会往前倾,如果用力过猛,很容易让身体失去重心。那些有力气的男人,打水就像玩儿一样,他们掐住绳子的一头,就把桶和绳子一起扔下去,当桶底“嘭”的一声撞击水面,绳子也正好拉直。然后伸长胳膊,没几下就把桶拎了上来;拎上来之后也不停留,一只手收绳,另一只手轻抬桶底,井水就顺势倒入身边的水桶。这潇洒的动作,与其说是在打水,更像是在舞台上表演。
这口古井最忙碌的是在清晨和傍晚,挑水的人络绎不绝。当时我十六七岁,已挑得动一担水。不过,因路途稍远,中途得歇上一二次。如果家里好几天没挑水了,这水桶就容易漏水,一路上像水壶一样洒个不停。见到水桶漏水,得加快脚步,中间也不能歇了,得一口气挑到家里。到家放下水桶,往桶里一瞧,一桶水只剩下了一半。
每到夜晚,是这口古井最安静最寂寞的时候。漫漫长夜,月亮高悬空中,田野、屋舍、山坡被涂上一层清辉;有时,月影刚好投入井中,仿佛一块白璧养在水中,显出一种澄澈与幽美。还有夏夜的蛙鸣和秋虫的哀鸣,似乎想在古井的周围制造一点热闹的气氛,想给古井解点闷儿,但古井不动声色,依然显出岑寂的模样。古井睁着大大的眼睛,静看周围的一切,它的眼睛始终清亮,自它在此安身,见证了多少岁月的流逝和人世的沧桑。
古井当然知道自己的使命,它仿佛一条直立的河流,要让地下和周围隐藏的涓涓细流汇聚起来,变成一条滔滔大河,一条源远流长、永不枯竭的河流,滋养周围匍匐于土地上的人们,并带着他们走向未来。它任重道远,它要像村子一样活得长久,才能承担起历史的使命;它又要忍辱负重,经受得住自然、战火与人为的毁坏等各种灾难;它深沉、内敛,不管人们如何攫取,它无怨无悔,从来不吭一声,只是默默承受。
因为水源充足,很少让村民为水发过愁,每户人家都是不急不慌,每天早晨或傍晚,从井里挑上一两担水,就够全家人用上一天了。而妇女们为了方便,更是拿着蔬菜、衣服、杂物等直接到这井边来清洗。人们也不知道这井里的水到底有多少,反正从来没有人看见它干涸过。所以,用起水来,并不心疼,也不忧虑,一桶接一桶,随心所欲地往井里提水。反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又不用付钱购买,谁也不会想着去珍惜。
可是后来有一年,这个小岛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旱灾。大半年时间,岛上居然没有下过几滴雨。池塘里的水干了,水库的水也干了,仅有的一条长河,也裸露出了河床。于是人们四处寻找可用的水源,当听说在磨盘山下有这么一口神奇的古井,四面八方的人们便蜂拥而至。挑水的人把井口团团围住,后来者在古井旁边的小路上排起了长队。在人们几天几夜一刻不停地取水之下,古井的水位不断下降,一星期之后,人们终于见到了这口隐藏得很深的古井井底的真容。井底的几个泉眼,仍不停地冒出水来,但实在跟不上成千上百的人日夜不停的汲取。有人干脆爬到井底,守在泉眼旁,一勺一勺从一个坑里舀水。而要装满一桶水,得等上一个时辰。久渴的人们,仍耐心地排着队,希望得到一桶半桶渐渐浑浊的井水,以解家里的燃眉之渴。
人们终于认识到了水源的可贵。孤悬的海岛,没有大江大河,一旦发生旱灾,仅有的水源很容易枯竭。海岛要生存和发展,必须要珍惜和开发水源。以前用水实在太奢侈了,许多清纯的水流从我们的手上哗哗流走。在人们毫无节制的攫取下,人们看见古井这位慈祥的母亲,露出的干瘪乳房,听到了她粗重的喘息。这显然是大自然对人类的一次警示,但人们却很容易忘记曾经经历的痛苦的记忆。几年以后,自来水管很快铺设到了这个乡村,到古井打水的人逐渐减少。没多久,随着城镇化的进程,这里的农田都被划入城区发展规划,一排排楼房在农田里拔地而起,而这口古井也在悄无声息中被人填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