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旧时光
一箱旧时光
□纳捷
是一个台风天的下午,窗外狂风呼啸,持续“呜——呜——”的风声低沉轰鸣,雨点拍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时而伴有玻璃震动的抖动声,汇聚成风声雨声交织的一种复合型的“粉红噪音”,让我沉下心来打开多年前一只放在主卧电视柜下面的灰扑扑的木箱。这是一只比较考究的茶叶箱,咖啡色的主色调,上面覆盖了皮质的格子状的一层,看上去更显箱子的精致。
搬家整理,适合在这样的风雨天打开旧时光,哪怕只是一封信和一张纸,都是岁月的馈赠,理当慎重对待。搬来小凳子坐下,里面是几本硬壳日记本,一沓泛黄的书信,几张带着霉斑的精美立体贺卡。握着陈旧的纸张,一封一封地拆开,一页一页地阅读。起初只是好奇,后来便忘了时间,忘了灰尘,也忘了窗外的风雨。
原来我曾与那么多人写过信——各阶段的同学、妹妹、追求者,甚至还有母亲。时间大多落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我读中专、初入社会的几年。信里谈工作、谈感情、谈人生大事。那些带着书生气,怀揣着少女心的文字,有对感情的探讨,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真挚的祝福……文字间,字字郑重,句句诚恳。
整理之前,跟先生说好要断舍离,新家容不下太多的“从前”。可如今,只拆开几封信,便下不了手了。那些字迹,那些语气,那些小心翼翼地折叠又展开的纸页,是我整个少女时代的余温。我舍不得丢弃。
没有这些文字,我几乎忘了,原来我和朋友们曾那样推心置腹,谈理想谈得郑重其事,谈感情谈得彻夜心扉;弹指三十年,我忘了和妹妹在信里探讨青春与爱的模样,虽说她比我小两年,却会教我处理感情的事;也忘了母亲用她没读几年书的有限文字功底一笔一划地写下对我的牵挂,字里行间满是怕我遇人不淑的忧心。年少时只知她强势,如今自己的孩子也到了择偶的年纪,再读那些话,心里忽然柔软下来——原来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岁月的这一头,望着我,又急又疼。
最让我感伤的是几封已经无法回信的信。那两位写信的朋友,都已不在人世。一位是我的老校长,他如老父亲般的教诲过我。刚工作那会儿,在宁波的他去向参加工商学校培训的我的老所长打听过我,并且书信叮嘱我日常工作尚需细致为好……另一位,是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之一。那个写得一首好诗的芳同学,一笔一画清秀如昨,仿佛她还在教室那头冲我笑。她已走了有三年了。读着那些话,想起我们一起参加学校文学社的日子,恍如昨日。
我拍了其中一封信的一页,发给一个远方的老友。她已不敢确认这是她本人的笔迹,认真地问我:“这是我写的?”语气里尽是恍惚。岁月把有些东西还了回去,而书信又呈现了我们的从前。书信犹在,人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天色暗下来,我没有收拾完一箱旧物,却好像收拾完了一段人生。我把那些信轻轻放回木箱,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心里有了决定——不扔了。新家再小,也容得下这一箱旧时光。它是我的青春,是我曾认认真真活过的证据,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初相识。而那些已经远去的人,也在这箱子里,活成了一封封信,等着我在八十岁的某个午后,再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