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之殇
那个时候,我们好像刚醒,种出满意的粮食尚且艰难,在很多方面都有欠缺,例如技术,肥料什么的,如若不种则意味着失去包含生命的颜色,连着光秃秃的一片,如山底的灰茫,远没有达到生存的指标,身着的衣物也接近枯黄,肌肉劳动日复一日,表层肌体的水分流失让一群人有了比实际更大的年龄。大地上,树木立在田野,健硕,目视远方,人群也在稍作休息时目视远方,打开水壶喝水,拧紧唯一的水源,雪聚在山顶,雪也目视远方。
河西走廊漫长的历史,鲜有人烟。处在群山,山势险峻,南部是祁连山脉,北部巴丹吉林沙漠。雪终年不化,滋养出一条河,古时叫做弱水,如今称黑河,但我还是觉得弱水这样的名字好听。地广人稀,如今这里是全国闻名的制种基地,水渠阡陌,黑河的水源来自祁连山冰川融水,夏季和秋季加上降水,河流和水渠总不会干涸,地处黑河边缘的村庄,这几年搞起了水产养殖,一味的宣贯品质多好,水源不存在问题。所以,一眼望不到边的耕地,都是从山脚抬眼,由于各个村庄分布较远,大块的荒地中夹杂着小块的农田。靠近山脚的地区气候湿润,溪流汇聚成为河的模样,靠近河水便开始生长,草和灌木。有了活路,先是狼群,后来才是我们。再后来人们打通了连接西方与东方的道路,绵延万里,戈壁和沙漠带走了许多生命,也传播了文明,那个叫张骞的男人是何等威武,马匹和骆驼挂着响铃让遥远路途少去一些寂寞,等他们尸骨枯尽的几千年后,这条路才被世人皆知。
我和母亲去看庄稼的长势,玉米阔大的叶片里藏着土地所有的期望,它们正蔓延吞噬掉荒地的边缘,直至放不下一双脚。古城出现在视线里时,我对母亲念叨,从前你们下地干活忙碌,我就一个人走过去。如今再看,十多年光阴,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古城似一点点黄落在高大的白杨树下,渺小起来,咫尺可见。
这是一片满是狼藉的土地,残砖与断瓦分列其布,四周浑厚的土墙有部分依旧被沙子掩埋着,历史远去,现在这里被人称作“黑水国”,看不出一点国的痕迹,周围成了绿洲,种植了大量农作物,只有麦子和玉米正长势喜人。我们往“它”身上看,目力所及之处表现出的古老全落在厚达几米的城墙上,阳光下宁静和失落,风沙和雨水几千年来不曾停歇,它们分解着它的身体,墙体不再规整,形成一道道沟壑,重新归于泥沙,重新被掩埋,被吹散,裸露地表时,如今看到的就只有孤寂的灵魂,光秃秃的,我们产生的心虚来自脱离人群后的巨大安静,四周的墙向你靠近,逼仄空间,我们感知这里从前过往的形象从脑海里走近。
这里的人群和动物呢?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存在和归去为何悄无声息,如此庞大的古城被遗弃,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民间有好些传说,河西的沙暴摧毁了这座古城。沙暴是河西走廊中最严重的自然灾害, 沙暴来临时,遮天蔽日,整个天空失去颜色,只剩下死寂。黑色吞噬一切,巨大能量带出堆堆沙团,一泻而下,势不可挡,风沙狂乱,偶有阳光从间隙落下,光影忽暗忽明像是一道闪电插入其中,最后,沙暴伸出巨大双手撕裂一切空间,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回响,风沙掩埋了一切,它声势浩大的来,可带走一切后如此安静,这座谜一样的城沉睡了。黑水国所处沙漠边缘,被黑风埋没也许存在。
他们曾存在于这个绿色长廊,像芨芨草顽强。适应水土和气候,干燥和风沙一同吃进肚子,先民不断地扩张土地,壮大部落,战争或者其它原因迫使他们失去和离开,山林茂盛,草木覆盖着人心,他们又留下来。
这座城虽然废弃,但它的存在不失成为人们想象的余地,它一定存在过辉煌的时刻。1908-1909年期间,沙俄皇家地理学会组织了以科兹洛夫为队长的蒙古四川探险队,两次对黑水国挖掘。他们窥探自以为是的“宝藏”,却在城外的一处地方发现了大量的刻本文献。此后英国人斯坦因率队而来,对黑水国挖掘多处,许多珍贵的文物再次被掘走,石刻,图画。倘若这些文物没有被掘走流失,那么我们一定能了解更多关于黑水国的历史,不像如今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显得那么迷茫。
我把一只脚放在宽厚的城墙上,另一只脚靠近沙丘,很多时候都想用这样的姿势照张相,但最后都失去这样的想法,很奇怪,那种失落文明的氛围积压着沉默,用一只手贴近土墙,厚重让你没法使出全身的力量对一面沉睡千年的墙用力。
老人把羊群赶上一块青草颇多的地方就卷起莫合烟,腋下夹着他的马扎同我们坐到一处洼地聊天,和我预想不同的是,我以为他会告诉我一些关于此城的故事,然而他说起都是些细碎平常的家常,但他告诉我一件事情有趣,说是有个同乡在此捡到一枚金戒指自己就没有那样的命,于是,我下意识地往周围也看看。但他的疑问比我更多,他足够大的年龄比起这座被掩埋的城微不足道,说从小就知道这个地方,从来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建的,用来做什么的,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这些自然不用搞清楚。公元前121年,汉王朝对河西走廊进行经济上的管控,修筑军事设施,戍边实行移民实边和屯田政策,许多中原和江南的人口被政府安排到此,因地制宜,兴修水利,开垦土地,扩大土地,森林和草原被过度开发,拦河导致河流水量减少,下游的绿洲面积减小,生态系统遭到严重破坏。不合理的生活生产方式逐渐杀死一片土地,河西走廊成为“不毛之地”,黑水国也逃不过自然的侵蚀。
风沙掩埋一切,我们说起风沙,沙尘暴历来是整个河西走廊最为常见的自然灾害。我们被限制出户,门窗一律紧闭,给牛羊准备好饲料,母亲便开始烙饼。沙暴总是有一样的路线,从西北而来,呜呜咽咽作响。
想起几年前的一次沙暴,我仍是记忆颇深,春日早上已然起了风,倒是不大,待到晌午饭罢,风刃开始变得凌厉,屋檐上排漏的瓶口一个劲响,春苗已经从覆盖的薄膜下扎出嫩芽,此前队长早已通知做好抵御风寒的准备。冷风将街道两旁的树吹得摇头晃脑,风逐渐变得浑浊,那种刻意将混好的沙子从天空之上撒下,一层一层地跌,沙尘满满当当,从窗口往外看去天空昏暗,着实像极了西游记中那些妖孽往来的怪像,院中那棵梨树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魅影。小时候,我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来的沙子,它们又要去哪里?大家都习惯往更西面的新疆说,那里有巨大的沙漠,那里缺水达成了惯性的认识。
风沙一连就是几天,第三天下午天空回复了初色,是那种带着虚茫的蓝,像刮走了一层瓷釉,虽然出了太阳,气温却是骤然下降。人群奔赴于田野,麦秆燃起的浓烟很快笼罩了整个村子,无数燃起的火苗在肉眼可见的远方此起彼伏,温热的力量开始慢慢蓄力成为一双我看不见的大手,温床护住那些柔嫩的苗。雪落了下来,那么不合时宜,烟灰随着火焰涌动的气流上升而降落,雪夹杂其中时,雪是黑的,它们一同飘落,带上灰色的心情,只是乡村的路马上变得泥泞肮脏,到处是翻滚的泥水,一片狼藉。但很多人都会兀自站在田埂上望一望遭受伤害的庄稼,眼神里满是担心,像一位父亲在医院病房的长廊里来回踱步内心煎熬,面对如此极端天气,他们弱小得像只兽,离散了种群,变得沉默。
说起墓葬时,我是知道这里是有坟群的,老人抽完他的旱烟顿顿手指,指向远方,说起一些往事,想想也是,小时候农田里会出现莫名的深洞长辈告知注意安全,我们往洞坑里扔些石头,以此证明这样的存在,一切都在表明这里曾有人群活动的痕迹。后来真的有专家在城的东南和西南的区域果然发现墓葬,我见过那些大小不一的墓穴,结构单一,坑坑洼洼,尸骨早已腐化,看不出什么名堂,也许是我见识浅薄,依靠发掘的文物和地质探测年代,这片被遗失的文明保留了史前至历史时期的遗存,遗迹分布范围达16平方公里。现在想自己所属的土地都是岁月尘埃的积淀,这样一座城市想必脚下一定覆满了尸骨,古人的,如今的,那些突兀的有着名姓的坟冢或者墓门塌陷的暗穴就在脚下,天地四周都是不尽的黄沙,死人自是不会言语,只当是孤独的漂浮在头顶,站在我们一尺之上的头顶,看着同样的景色,我们不会为那些无名的逝者悲伤,因为孤魂常常不容易被人怀念,祭奠对亲人生效,拥有名字和碑位,于是,后来把坟穹开得更大些,后来者居上,尸骨一层摞着一层,同样的两个灵魂再次沉睡,一座座新的坟冢就这样生长,只身站立其间时,只有静默,静默,或者他们依然以灵魂的形式活着,在人们的故事中,他们穿着没过脚踝的长衫和宽口布鞋在无声无息地赶路。
下午阳光很好,泥土和草木变得松散,羊群的肚子鼓起来像蓬松的棉团。远处是国道312线,行车不断,东西向,再远一些黑河静静流淌像一条铺开的玉缎,在眼里变得清晰。
附近地里的庄稼,近些年除了种植玉米和小麦这样常见的农作物,政府又引进好些带有经济价值的作物,甜叶菊、黄芪、桔梗等。历史的长河里,这里被人当做荒凉之地,有过驿站兵栈,但是粮食或许从来没有被储存,也许种过大豆、高粱、麦子、玉米这样的作物,可能当时种的不好或者气候恶劣,人们放弃了吧。一层黄土覆着一层,那些山峰破裂的石子跌落,碾碎,成为被风吹散缺失的土壤,时光轮换,这里居然被赋予种植这样的使命,麦子铺满了整个河西,它们长到腰间就失去了向上的力量,这样我们就不用考虑玉米阔大的叶片割伤脸庞,我们变着法种,跟我们轮换的书记一样,小麦、玉米、甜菜通通都失去了长久种植的想法,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就爱上了这样劳作收获的利益方式,他们对土地虔诚,种子的根茎扎到一尺土壤深处,营养才能被吸收,覆上一层雪来年接着种植,土地该是多么贫瘠,又是多么努力才能一遍遍地给予种子生长之力。
老人举起长鞭往冒失羊只的方向打响,声音炸裂贯穿整片云层,远处的屋顶留有夕光的胭脂,热量将这嫣红当做女子嫁衣的裙摆,晕成一层一层的涟漪。
从地理上看,河西走廊像极了一副扁担,张掖处在祁连山纵深的腹部。历史上这条狭长的扁担被一次又一次挑起,其缓慢的程度巨大而艰辛,衍生出人群后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像一项繁重的任务,有人来就有人去,生老病死都在这块土地上往复,我们好像从很少去关注我们生存的土地,我的父辈甚至祖辈都是如此,物质紧迫的年代不说冠冕的话,只需懂得粮食的多少,隔一年如何提高产量。用心感知,这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热爱,我们可以看到草木枯荣,日落月缺这些被感知的物像,有关生命的事情,总是会让我们慢下脚步,开始学着应承,保持一颗懵懂但是敬畏之心,让内心有了“原来如此”的想法,这一切就有了厚重,黑河周边的土地几千年来发生了各样的灾难,人群流失,植物枯死,随着时间又不断的重新演变。沙暴之后,埋没的古城,地震之后,毁掉的家园,经历之后才有了大悲大合,才会想到什么,没有什么抵御地过时间。
我想起兵马俑坑那尊嘴角带着指纹的俑,2200年前制作兵马俑的工匠留下来的,摄录者说那一刻时间消失,空间重合,仿佛自己和那个工匠擦肩而过,有种恍如梦境的感觉。今天这片土地深处一定有大量的带着时间文明和种群活动的痕迹,就像我撑手去靠那古老的城墙时,几千年前会不会有人也这样做过,我们不能说出肯定的答案,越是无知地活着就没有答案,一旦开始像考古那样去挖掘和寻找真相才是痛苦的开始,从这个意义上讲算不算感知的开始,变得重视和耐心,重新审视身边的文明和智慧,局部变得松软。文明之上有些事情真的需要经过时间才可以知其厚重,曾被当作无趣乏味的,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进入内心。
我想黑水国的消失一定与战争存在必要联系,张掖所处古代丝绸之路中部,东面直通陇右中原,西面可抵达西域和中亚,北面进入蒙古草原,这里地理位置优越,少数政权的月氏、乌孙、匈奴、西夏、吐蕃等虎视眈眈,觊觎这块战略要地,都想通过武力手段据为己有,因此几千年来,这里常年的武力征伐,硝烟弥漫,加上政权频繁更迭,没有相对持久的平和,以此对环境造成极大的破坏,人口数量减少,建设城市,贸易和文化传播变得岌岌可危。
气候影响更是不言而喻,几千年前,这里的气候还是相对温暖,拥有大量山川湖泊,水草茂盛,动物蜷居于此。不过后来气候开始转暖,极端天气的产生,雨量骤减,蒸发加大,植被数量减少,干旱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森林和草原成为枯死的荒漠,河西走廊的生态环境与之发生改变,生态恶化,自然灾害频发,沙尘暴、地震、雨雪天气都对生态环境造成难以想象损害。地方史志确有记载,如:“(西汉)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四月壬寅晨,张掖大风从西北起,天气赤黄,夜雨,落地为黄土”;“(西晋)永康元年(300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夜,张掖大风由西北向东南猛刮,折木,飞砂走石,次日方息”;“(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七月,张掖、东乐、山丹等地大风,昼晦。五色如电,三四小时后,鸡早鸣”。
黑水国的消失,人们口中相似如“楼兰”“高昌”这样的名字被一层层黄沙渐而埋没,文明之殇成了遗憾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