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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渗透古今历史的那份咸(散文)

                          
从小在东海岸边长大的我,对盐可谓是再也熟悉不过了。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大人就会将煮熟的咸鱼、咸肉,用竹筷沾了味道后,放在我的舌苔上“开荤”,以示将来有鱼肉吃,憧憬未来美好的生活。因此,从这一刻起,白色晶体的食盐,或者已经化身的它,就将在生活中伴随我的始终。
小时,看大人在海边晒盐,边上是一堆堆雪白的“盐山”。围成方块的盐田,灌入海水,炎炎烈日下,一会儿便有白色的晶体析出沉淀,用手一摸,底下是浓白的糊状,并有颗粒感,舌尖往食指一舔,生生的咸,所以浙东人说某种东西特别咸,叫“生咸”。
刚开始,我只知道有海盐,后来才知道非濒海的内陆地区,因早期地壳运动,还形成盐井、盐池,生产出的盐叫井盐、池盐。
虽然,当下的生活每日也离不开盐,盐的作用没有丝毫改变,但比较历史,盐的地位却大不如从前了,这主要是由于交通的发达和商品经济的繁荣所致。
置身于历史长河,盐曾经在我国古代政治、经济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早在春秋时期,管仲曾在齐国当过盐政官。后来,朝廷多设盐务机构,机构内有盐政官,从事食盐交易需要向朝廷“请示”,核准“指标”,即“盐引”。未经审批,从事食盐交易则为非法,官府逐严惩不怠。
我国古代,由于食盐的重要性,也由于盐处于垄断地位,盐曾在历史上成了繁荣一方经济,振兴一方商帮的“主角”。有了盐,从经营管理层面看,便有了盐民,有了盐商,有了盐政官;从生产经营流通环节看,便有了盐场、盐(商)道、盐铺;从盐商大小、职能分工看,又有窝商、运商、场商、总商。
由于盐的特殊性,即垄断和暴利,又由于盐与百姓的生活十分密切,易贮存不变质,所以我国古代的徽、晋、秦、鲁、闽、粤、甬、洞庭、江右、龙游等10大商帮,多与经营盐业有关。但主要是徽、晋、陕三大商帮,主营业务中的“头排头坐”就是盐。
史载:“(徽商)主要经营盐、米、丝、茶、纸、墨、木材、典当商最为著名,颇具垄断之势。”。“晋商经营盐业、票号等商业。”有关我国古代的盐业史料记述,徽商创建之初,是通过盐的贸易,完成了最原始的资本积累,徽商做盐生意鼎盛时,范围遍及东以淮南为大本营,西抵滇、黔、关、陇,北达幽燕、辽东,西至闽、粤,盐的生意还做到东南亚和日本。
徽人曰:吾乡贾者,首鱼盐,次布帛。
作为我国最古老的商人之一,晋商的崛起,同样也是建筑在白花花的食盐之上的。河曲是晋商的起源地,那里人多地少又贫瘠,生活极为艰辛。穷则思变,于是在明朝初年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晋人逮着了朱皇帝因驻军要粮,下达的“以粮换盐引”的政策良机,史称“开中制”,天生会吃苦耐劳的山西人,靠推着木轱辘小车,载着盐粮,历尽山高路远的苦不堪言的艰辛,最后足迹布及漠北、西域、辽东,乃至岭南地区,“木轱辘小车”推出了一方新天地。晋人,后来应该称晋商了,还不满足这些小打小闹,强悍的山西人最后进入了盐都两淮,乃至控制盐都,官商互动,垄断海盐集散地,若干年后终于造就了一批中国历史上颇负盛名的晋商。聪明的晋人后来又衍生出金融业务,即以汇兑为主线的票号、钱庄、典当业。
与晋商相邻的秦商,从事盐业起步略晚,虽步人后尘,但也得益匪浅,“(秦商)从经营盐业中获得了大量的厚利,可惜利益的原因使他们内部开始分化,秦盐商与晋盐商分道扬镳,最终秦盐商到了四川独立发展。”因此,秦商从经营海盐转入了内地,变成经营井盐和池盐了。
中国早期的商业史,“盐”成为关键词,盐成为渗透古代中国经济史的那份具有穿透力的“咸”。
我曾到过浙南仙居的皤滩古镇、皖南的宏村和江苏扬州的个园,亲眼目睹了盐这一特殊商品,在历史上给这些地方造就的繁华,带来的奢华。
皤滩古镇是以商贸集散地著称,商贸的主角是“盐”。皤滩的盐运,鼎盛在清代中期。《光绪仙居县志》里记载:“仙居县年销正引1987引(盐引,相当于现在的指标批文,一引为600斤)外,东阳、永康、武义三县,共年销正引4514引,皆由该县皤滩而上。”当时的皤滩,已经设有永康埠、缙云埠、金华埠、丽水埠、东阳埠、龙泉埠、安徽埠、河南盐栈等盐运中转处。明清时期,仙居县西部和东阳、永康、武义三县每年经皤滩中转的食盐就达390多万斤,再加上缙云、丽水、云和、龙泉、金华、义乌、兰溪、龙游等县,和江西、湖南、河南、安徽等省向皤滩进盐的数量,总量估计在一千万斤以上。当时停靠在皤滩永安溪水埠头每日货船多达400至500百艘,而陆路的运盐大军则“挑者经属蚁接”。皤滩盐运集散地的繁华,宛若《清明上河图》之再见。一业带动百业。皤滩街上“同庆和”药店、“官盐绍酒”、“苏松布庄”、“两广杂货”和就地取材经销山珍海味的店铺更多。
皖南的宏村,是培育盐商盐官的“基地”。宏村发达的“第一桶金”,是靠贩盐,即宏村人靠盐发财,反过来,宏村商人又以贩盐的财富积累,来建设回报宏村。宏村正是以汪定贵为代表的盐商,开辟了徽人经商的新天地。汪定贵,真是徽商奇才,当初他就是通过浙江沿海一带盐商贩盐,他成了盐商的盐商,经营范围一度以九江为中心,遍及淞沪、浙杭、汉口。他不靠海不晒盐,从小闻不到大海的气息,却把盐作为支点,靠山偏吃海,撬起了一方徽商天地。承志堂,是汪定贵的家,它不仅是宏村建筑的杰作,更是精细到家的徽派建筑的代表,这就是汪定贵在白花花食盐之上筑起的皖南大地上的一方“海市蜃楼”。史料记载,一个宏村在清朝,竟涌现出16位盐商和3位盐政官,“盐”同样成了那个时代宏村的关键词。
而扬州是明清时期全国最大的食盐集散地,朝廷又把盐业垄断管理机构两淮盐运史和两淮盐运御史设在那里,使扬州成为盐吏、盐商粉墨登场的社会大舞台。现在看来,扬州因盐而繁华虽已成为历史,当年的景象也隐入史书,然而地处扬州市中心的面积达2.3公倾的个园,作为嘉庆年间两淮盐业总商黄至筠的家宅,则是历史馈赠的“盐商标本”,当年盐商显赫、奢华的情景由此可窥一斑。黄均宰《金壶浪墨》上说:“扬州繁华以盐盛,两淮额引一千六百九万有奇,归商人数十家承办……由是侈靡奢华,视金钱如粪土,服用之僭,池台之精,不可胜纪……”。嘉庆初年,朝廷军费开支增大,财政拮据,朝廷公开卖官。黄至筠逐捐资数十万两白银,朝廷赐他“盐运便”荣誉官衔,并邀他进京祝寿、听戏、赐仆人,一时间,黄盐总炙手可热,说盐商富可敌国也不为过。黄至筠在盐的商界里长袖善舞,实现了从盐商到官吏,又从官吏到大盐商的“商官一体”的华丽转身。那天,我在个园徘徊,所看到的无论是园子的规模,还是庭园的布局,以及做工考究的雕梁画栋,假山鱼池,奇花异草……,个园因“月下竹影而名”,单是竹的品种以色、形和传说分就达15种之多,不禁令人叹为观止。
历史上,由于交通艰险,因此盐多靠水、陆两路运输,多靠肩挑手提、木轱辘小车或马帮、骆驼、骡子等搬运。漫长的岁月,在中华大地上,磨出了一条条盐道。历史上的盐界有“井盐越山,海盐舶水”之说。陆道,在川黔交界处,有一条号称“辛酸盐运史”活见证的仁怀古盐道,蜀南盐道,秦巴盐道,湖南的永州盐道,滇缅至昆明的炼象关古盐道……,而滇西北通西藏的“茶马古道”更是一条尽人皆知的十分重要的古盐道;水道,有盐城的串场河、老通扬运河、扬子江,黔北的赤水河,浙南的皤滩河……,还有淮盐海河船队,更是将运盐范围辐射到大半个中国。我的老家,浙东穿山半岛上的中岭古道,曾经也是盐道,只是后来商贸发达后,盐道的内涵发生变化,发展成为商贸古道。
由于路途漫漫,盐运途中,必然需要有盐商、盐工和运盐牲畜憩息停留之处,所以,盐道上就自然形成了古镇,直至后来的与盐商相联系的城市,因此,盐道是绵长的藤蔓,而古镇就像藤蔓上结出的瓜。两淮的草堰,曾是历史上的盐城,扬州则是当时全国最大的盐场管理、经销中心,扬子江边的淮盐总栈十二圩,则是那时的“盐都”,湖北汉口有“十里通津驻盐船”,贵州的土城、茅台镇、吴马口是川盐入黔的囤积地和必经重镇,而浙江皤滩、湖南永州、广西兴安三里陡、广西玉林福绵镇船埠、广东大埔三河镇、云南西陲寺登街……,这些地方的形成和发展,都是依赖盐业盐运兴盛起来的。这些地方的历史深处,始终有盐晶的光芒在闪烁。
在唐代,盐利税收就占当时朝廷税赋收入“一半以上”,在其它各代,盐赋的收入,一直是国库的重要支柱。
由此可见,在经济不发达的我国古代,盐成为我国古代的经济命脉。盐专卖在促进特定地区经济繁荣,一业带动多业,造就了一批盐商的同时,对朝廷赋税的贡献度是何等的巨大。当然,作为生活必需品,最终受到剥削和利益损害的还是广大老百姓。
透过渗透古代中国历史的那份具有穿透力的“咸”,一些问题不得不引起我的思考。在十大商帮中,有得天独厚优势的鲁、闽、粤、甬四大商帮,却不是靠盐起家。盐商鹾贾,多为内地商帮。这或许是前三大商帮,捷足先登,交通了盐政,垄断了盐业?或许是其它商帮开辟了新的商贸天地,不在“一条道上跑”?此外,一些盐商“盐始盐终”,单一经营,也形不成大气候,如井盐之都四川自贡的盐商,虽在本地有所作为,但缺乏在全国的影响力,后期又被淮盐挤压得很厉害,处境不好,从未挤进全国十大商帮。
在今天,盐虽然不像古代那样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它的作用私毫没有因为社会的进步、商品经济的日益发达而减退,盐除了具有传统的食用功能外,盐化工产业的兴起和发展,更成为“盐的革命”。盐,不仅仅是渗透古今历史的咸,更由于盐化工产业链长、关联度大、技术密集、产品附加值高、带动能力强的潜在特点,给盐的新生带来了十分广阔的前景。
每当我置身于波澜壮阔的东海岸边,每当我踯躅于海边一垄垄盐田,每当我穿越山中商贸古道和留恋于盐道古镇……,岁月深处的盐、盐民、盐商、盐政官和因盐而带来的纷繁复杂的历史场景,就会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它是那么的虚幻而又那样的真实,这一幕幕情景,常常令我如醉如痴,浮想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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