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文坛动态 > 名家访谈 >

名家访谈

濮波:略论朱涛诗歌中的异质性风格或“朱涛体”的可能 |

略论朱涛诗歌中的异质性风格或“朱涛体”的可能

濮波

 

一、那迟到者必将领先

 

成名于20世纪80年代,随后在诗坛销声匿迹20年之后再度复出,以“迟到者”形象成名于诗坛,这位不走平常路的诗人朱涛,其经历和文本显然已经成为现象。2008年,诗人的第一本诗集《站在舌头上》姗姗来迟[1],却一经出版就引起了诗坛关注。而掐指一算,此时已是诗人的不惑之年,随后,又过了10年之后,朱涛出版的《半轮黄日》[2]则树立了他用传统文字构筑怪异城堡的这种风格,他的文字“洗练”“绮丽”“劲健”,但构筑的意义又确实在后现代之列。由于这种特异性,彼时,唐晓渡、耿占春、杨庆祥、敬文东、陈培浩、燕窝等专家和诗人纷纷评述了他。诗人燕窝如此评价这本诗集:当朱涛重返诗歌,我们跟随着重返了猛兽横行的意象乐园[3]。

延续《半轮黄日》的张力,2017年接踵而来的诗集《越荒诞,越奔跑》[4]则可以说是朱涛风格的巩固之文本,这种风格延续至后来的《落花纪念碑》[5]。他的随笔集《耳语的天空》[6],一经出版就再次“招蜂引蝶”,让诗评家探测其诗歌之外的言行有了依据。疫情之后,朱涛更是笔耕不辍,出版了诗集《一次次升起》(2024)[7]。除了汉语版,《朱涛诗歌读本》(评论集)于2022年在美国纽约博登书屋出版社出版,《半轮的太阳》(日文版诗集)于2024年在日本思潮出版社出版。平心而论,朱涛重返诗坛,却不随大流,而是呈现与其生命轨迹相吻合的个体性地理,实属诗坛奇迹。

 

 

 

 

对照《半轮黄日》《越荒诞越奔跑》中的诗文本(诸如《迟到者》《向黑暗致敬》),和流行文本,确实可以发现朱涛一致性的“机杼”,再拉开镜头,我们看到了一个在外表上似乎有点不合时宜的竹林七贤(估计气质上更像嵇康或者阮籍),其语言、意象均与时下流行的诗歌文本不同(彼时中国诗坛依然流行起智性十足的欧阳江河体、臧棣体、陈先发体,或者返璞归真的雷平阳体、气韵灵动的潘维体,或者更接地气的余秀华体)。而能解释其文本中充溢的“洗练”“绮丽”“劲健”俱在的气度和风格的,恐怕是其精神之特质所具有的“水”的气质。因为唯有水,能稀释、溶解和混合万物,特别是那些没有逻辑性和线性时间顺序和合理性的意象和事物,对此用“酒神”的复活这样的修辞来对照这位弃笔从商,再于不惑之年回归诗坛的写作者的精神气质,笔者觉得非常合理。法国文学理论中有不同的黏液对照不同的性格之说,笔者也顺应这种类比。诗人新近的诗集《一次次升起》(2024)的出版,则更能体现这种带有尼采和酒神狄奥尼索斯精神的“那迟到者必将领先”之气质。

短短的几年,朱涛爆发的诗歌文本,在数量上可能比一些诗人一辈子创作的还要多。朱涛的这种归来者姿态,在诗学的谱系里,有点像坐在死亡的醉舟上的兰波,在生命这条河流上漂流。言说其风格、剖析其文本、研究其现象,便成为评论家的一种集体行为。

 

二、语法、语体和风格

 

显然,朱涛是以语言的异质性来获得其诗歌领域的某种个体价值的。《半轮黄日》(2016)、《一次次升起》(2024)的出版,在诗人的生命历程中的图像极为可贵。它们以姗姗来迟之姿态,席卷大江南北,形成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朱涛写作地理学。按照笔者的电影文体论的理论,对于这位风格独特(且形成自己的文体)的诗人的文本分析,也可以参考笔者的电影艺术文体之观点,从三个方向进入:语法、语体和风格。

 

 

 

(一)语法:生命片断、警句式写作和社会现实批评指涉

 

首先,朱涛的诗歌文本,其出彩之处,并不是意象和场景,相反,意象和场景只是构成他的语法的一种元素。

初读朱涛的诗,有一个直观的印象:诗中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直接的、片断式、警句式的意象和场景描绘。从本质上,《像白纸一样雪白》是一首抵达集体心理和心态的现实指涉之作。我们凭着阅读整体而来的感受,去评判这首诗。而不是盲人摸象,不是断章取义。这首诗的开篇,是一种奇异的意象:“薄光披在睡眠上/这是他需要的/没有这张皮/他者就是伸手不见的/黑暗的深渊……”在叙述和描述之间,没有按照惯例让读者进入一个舒适的阅读区间。第二段依然是一道谜语:“他感到满意/作为登临高山的人/他的手指点石成金/掀开万物泛滥的铜绿/涂上红胭脂”。诗人用转换视角的方法,让摄影机在他所言及的对象上,用特写和中景(有时候甚至全景)的方式拍摄呈现给观众,就此成为一种类似戏剧片段的东西。如果说这第二段是微观和全景的客观视角,第三段则是主观的视角了:“现在这些远远不够了/要刺激光晕的荷尔蒙/剔除阴影的小雀斑/像白纸一样雪白/直至完全纯洁。”最后,构成落幅的画面,也是异质的,它们不是一般“诗言志”诗歌中的一种警句,或者一种场景的总结和综述性话语,而是一次祈使句的抒情:这张皮/必须披在他身上世袭/维护市场份额。”

这是初步的印象。随着阅读的深入,我对于其诗歌文本的深度意象有了诗学意义上(或符码)的理解。不难发现,朱涛诗歌与现实有着蛛丝马迹的联系。确实,语言总能指涉和索引现实事件,但是,诗人的职责,并不是去复制现实,或者进行政治伦理评判(诚然每一位诗人都具有的一种入世情结)。朱涛并没有例外,但是朱涛更意在言外,即进入对中国诗人集体写作姿势的批判和审视,从而践行了当代诗人的职责——去清理那些语言、历史、习俗和人类先验/经验中需要清理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评论家杨庆祥的眼里,是一种当代存在主义的复活:“在某种意义上,选择何种方式与诗歌以及这个世界共处,构成了朱涛写作的全部哲学。朱涛的隐喻和语调……譬如:黑暗、广场、审判——这些词汇,不仅是朦胧诗派的专用词汇,也是卡夫卡等现代小说家们批判现代性的思想武器。显然,朱涛成为现象,最主要的因素是其偃旗息鼓之后的‘迟到者’的爆发姿态,这种姿态,颠覆了人们对于诗歌写作生命学的定义和范式。”[8]

事实上,用存在主义(乃至与存在主义紧邻的现象学)视角,还可以比较准确地截获朱涛文本的意义。纵观其近20年(2008—2026)的诗歌文本,另一个符号是诗人对于“现象”的敏感和独特的抵达。对于一位作家来说,生命中哪些东西是正义的?哪些是不正义的?可能会求助于历史,或者近代、当代的哲学(譬如哈耶克的哲学、马克斯·韦伯的哲学、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但是,诗人的写作不同于学者,他手里唯一的工具就是提供感性场景和新的角度。因此,在理性的角度,我们老是埋怨当代先锋诗人“看不懂”“词不达意”。诗人关注亘古的精神历史,而当代大多数读者都具有凡人的肉身,要求最基本的物质和精神生活。于是,有时候悖谬就产生了——一个诗人的观察,来不及抵达。因此,诗人写出现象。这就是尼采这位圣徒要做的事情,也是后来对之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海德格尔要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代做出的“合时宜之事”的缘由。为了进行一种更为广泛意义上的建构,有时候,诗人舍近求远,去异国他乡攫取词汇。那些已然失血过多,而成为干尸的语言。朱涛挪用它,让它嫁接在新的意象和语境中,焕发出新的意义。

这里,我用他的《母猪情郎——莫斯科兵变记》这首意象异质性的诗歌来论证。这首诗,是借助当代严酷的政治事件进行缜密的思考,继而生成的冷酷诗歌。第一段,诗人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事件的横剖面。这远非古诗中古雅、优雅的事物或者自然景象,而是粗粝的生命经验的抒写。诗人刻骨铭心地说:“记住:夜的疼/献祭的打磨的酒窝/再次耗尽白昼腹部的能量/将招魂的穹顶/从干面包的星体的胯下钻过去//母猪证明/风口上学徒都能飞/在空出的座椅交媾/拼接苍蝇情郎的太阳群。”诗人在通常意义上的第二幕,也没有去推进第一幕的“建置”而成的关系定位,而是采用“赋”的形式让诗歌的铺陈行云流水。继续用不着调的语言,编织着一种阅读的不适感,颠覆传统的抒情诗歌的阅读流畅性:“滚烫的热血披荆斩棘/撑爆麦克风的弹道/但恰恰忘了/腹泻不是铁锤返修的必须条件/赎罪的救济才是/而此时嘴的铁匠铺凉在一边”。同样,在通常阅读习惯而生成的“第三幕”,也不是真正的具有高潮和结局的“第三幕”,而只是另外一个侧面而已。诗人需要铺陈的客体,则随着这样的间离效果——或者一种绕道莫斯科兵变事件,去微言大义的修辞——而显现。他的诗歌结构是反三幕剧,甚至是反诗歌的:“蜡像伸进福尔马林的瓮中就位/回应脸色煞白的安详/其实早应看出坏血统模范生的拜师宴/筹备了足够容纳贫困年龄的厨艺……//当然这远远不是结束开伙的人矿还未凑够炮灰海量的定额。”

 

(二)语体:“洗练”“绮丽”“劲健”

 

其次,诗人语言的异质性,还表现在诗人用借尸还魂的语法,用横剖面,而不是线性的,甚至内心愉悦的一次假惺惺的叙述(人和语言一旦出口都是谵妄),来企及自己诗性国度里的意义。于是,语法之外,读者必然追寻其“语体”。阅读朱涛,读者不难获得一种基本的印象:诗人的语体则具有司空图所谓的“洗练”“绮丽”“劲健”等特色。乍一看,诗人似乎还在采用朦胧诗时代的(有点过时的)二元性的、结构主义的、对称的美学语言,来构筑他的语言王国,等你阅读了诗人的身世,或者理解诗人淡出诗坛复又回归的这种生命姿态,读者就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1.洗练和自然

我们率先邂逅一个语言洗练的朱涛。在笔者眼里,朱涛诗歌的语言体式,首先体现在“洗练”上。这种洗练,体现在《世界的玫瑰》这首诗歌里:“翅膀飞走了/半个身子在挣扎//红玫瑰,黄玫瑰,白玫瑰终将染成压箱的紫玫瑰。与/熟透的骨灰//结盟/护航天空”,也体现在《呼吸阳光》这样的诗歌中:终于可以呼吸阳光的/那一天//当我吐出压迫胸怀的黑马/看着它的蹄子/卷起风/冲垮旗杆后方的玻璃防线//请给厮杀我的灰尘/一个骨灰盒/告诉后来者/他们曾想千秋万代/站得比天空更久。”这两首诗吻合司空图对洗练的定义:“如矿出金,如铅出银……体素储洁,乘月返真。”今人可以诠释为惜字如金,而字句的重量已经达到抒情的上限。
 

2.绮丽和劲健

异质性也与词语的绮丽意蕴具有关联。在诗人的文本里,经常可以发现类似《铁锤的邀请》《苍鹰的风暴眼》这种诗歌标题,且内容也经常用绮丽的意象编织而成。这显示了诗人诗歌语言中类似司空图所言的“雾馀水畔,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画桥碧阴。金尊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美襟”。无独有偶,学者耿占春发现,在朱涛那些貌似幻觉式的叙述中,我们常常能够不无惊讶地从中辨认出我们的时代,辨认出我们自身日益模糊的面目,和我们心中那些新的和最古老的价值观念的变种。但无论洗练也好,绮丽也好,诗人最后都会落笔于劲健,这是古代二十四诗品中难能可贵的诗品,也能体现一种“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这种英姿飒爽般的姿态,即耿占春眼里朱涛独特的“在语义畸变中求索意义秩序这样的视角”或者“在语言实验、历史介入、身体政治与技术批判四个向度上形成了内在一贯的诗学系统”[9]的技法呈现。

 

(三)风格:反诗歌性

 

朱涛语言的异质性还表现在与一般诗歌“词汇附着在语言的意义平面”进行一种赋比兴综合的混用之法的“反其道而为之”,用对“临摹事物”的现场的还原或者对象外形(事件)的一种封存,以此来达到“反流行文本”“反诗歌”的语言风格。诗评家耿占春发现了朱涛文本中的特异性:“诗歌写作通常都会在叙述上加密,朱涛更喜欢在叙述个人体验时同时将之密封起来。诗歌写作既敞开经验,又在经验上加密或加盖封印,以便让得到清晰表达的部分与语境的晦暗联系起来,也让懂得解读的人体味到某种特殊的快慰。这是一切探索性的艺术活动中所具有的心智历险……”(见《在语义畸变中求索意义秩序——以朱涛为个案的诗学札记》)。

写于疫情期间的诗歌《一小块甜》便是代表。这看起来小学生般的标题,正是诗人一以贯之的话语。用简约(洗练)抵达社会批评的坚硬(劲健)话语。我们来看这首诗的第一段,其属性是描述——

 

白白牺牲了一场

盛宴

一小块甜

惋惜蜂巢巧夺天工的军事化管理

 

第二段是论述和分析——

 

已经算是良心企业,保证低廉的信仰品质

没有在弄脏的烟囱上撒下云层感恩的盐

将最完美的制度运输到崎岖慌张的胃肠道安装

让崇拜香气的赤裸花朵

见证奢侈权力在场的内心灿烂

 

第三段是论述口径的缩小(随之出现论述强度的增大)——

 

秤砣平衡了时间的重压

今
天谁还在乎那个空洞的白昼捅开了马蜂窝的黑夜

围绕罗盘追问一枚蛋的原籍

质疑半人半鸟贡品的动机

揭晓侏儒精神恍惚的初衷

 

采用冷静的口吻,延续之前三段论述的——

 

诱惑一万具身体共用一个脑袋

已是大势所趋

你可以说,我是无辜的

消除了惟命是从的冒险

载歌载舞雇佣乌鸦和狮子的引领

但前提是,不接受任何反驳

包括蝼蚁自身

 

另一首疫情诗歌《种植小鸟愤怒的疫苗》异曲同工,混杂了对事物外部意象的封存这种策略,通过想象的自然和绮丽、语言的劲健来抵达意义——

 

摆设的陀螺,将裤带提到了嗓子眼中

再过一秒,凝固的裂痕就会抱紧鞭子

重新旋转起来。像性感的探戈

见证情人的太阳欲壑难填

 

接着,诗人用洗练的文字和反语的方式进行现象批评和对“事件”的超冷静陈述——

 

边吃垃圾食品

边奔跑着种植小鸟愤怒的疫苗

把快乐的余晖领养到保险公司上锁

像培训高贵臃肿的熊猫

 

基础教育功不可没

展示肌肉的黄金国

让取悦藏娇屋内的颜如玉

献祭草药配方的特殊三明治

 

 

 

通过这样的反诗歌策略,诗歌语言的张力慢慢积累,最后诗人选择峰回路转逃逸出惯常思维,罔顾左右,声东击西……抑或,诗人采用这样的策略,抵达了诗性的国度,而不是日常生活的国度,或者散文化的抒情国度——

 

恋恋不舍的也会离开

新鲜的强台风速朽曾经热爱的球

躺平尸体笔直的荣耀地

凭什么一个工程师贬值的锋芒

握着气泡改朝换代的钥匙

可怜摩登的肉体游击队仍以口吃的夏天的屏障

传销沉渣的辽阔天空的密码学

 

在上述这两首写于疫情期间(深圳寓所)的诗歌里,诗人“先锋性”“现象学”风格杂糅的符号特征明显。即,第一,朱涛诗歌写作的姿态,是先锋语调的,用平凡的语言,写他眼里呈现异质性、异化的社会现象(事件、瞬间);第二,诗人更多地用外在的语言、外在的意象,来进行“冷抒情”。如果抒情不是诗歌语言的本质,则这种冷处理也体现了诗人追随和延续20世纪80年代先锋诗歌语言的质感和粗粝特征;第三,在朱涛的诗歌文本中,有精神世界的描摹,但是,这种精神和内心独白,却不会出现在朱涛的文本中。出现在朱涛文本里的,永远是戏剧的片断和通过视角而带出的感性场景。他看似疏离于世界和事物,事实上却是一种朝向古典的现代姿态。他诗歌中本该有的“内心独白”语言,让位于转喻。于是,隐喻成为整体诗歌的意义媒介,而不是局部的词和句子。如果用罗兰·巴特的语言学来分析朱涛的诗歌语言,是一种意象的杂陈,不是一种线性叙述所自然生成的“组合”语汇,而是一种外表粗粝而简约,实则需要经由阅读和联想共同作用而后集成的一种聚合意义。

 

三、现象背后的诗学

 

因此,朱涛生命写作和诗歌文本的价值,就具有了双重性。

价值一:他通过一种反诗歌(反当代性诗歌语言)的实践,抵达了一个独特的文体世界,形成了“朱涛体”。朱涛诗歌文本中最为迷人的地方,就是在诗意消解的地方“重启的诗意”。这样的修辞,不再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赋比兴,而是现代诗歌美学中十分重要的“并列未经分析之事物”的现代诗歌美学的核心。朱涛用突兀来制造剧场中的间离效果和陌生化,用违背纯粹读者语言经验里的那些有着太多刺眼、尘埃的词句(而不是席慕蓉和朦胧派诗歌中的流畅和诗言志的传统语汇),来制造“反诗歌”的美学。正是在这些外表畸形(间离效果)或者不连贯的断裂(片断)中,让读者思考何为正统、公正、端正的亘古议题(类似《理想国》中的主题)。无独有偶,福建学者陈培浩也曾读出了朱涛诗歌中“直面语言的严重时刻”,并进行释义:所谓严重时刻,乃是美学上的一种重要时刻。

价值二:朱涛诗歌文本中的特质,又重返了20世纪80年代的启蒙主义(可以称之为当代诗歌向着20世纪80年代的一次重返)。由此,朱涛诗歌文本中,一种新的先锋性和剧场性出现了。朱涛诗歌中新的先锋性,首先体现在他的诗歌文体和行文特征——自觉形成的一种声音、图像取代线性叙述为特色的文体。如果去探究20至21世纪人文领域的转型到底发生了什么,则可以归纳为:尼采主导的虚无主义,经由海德格尔、现象学家的传承,到德勒兹等哲学家的当代,彻底动摇了西方形而上学的逻辑……存在一个无法被充分解释的现象。在《图像理论》中,美国图像学家W.J.T.米歇尔宣称20世纪后半叶出现的哲学的语言转型和在人文领域中存在着“图像转型”。如果我们追本溯源,则会发现图像和语言之间的悖论。这方面最早的洞见者恐怕要追溯至尼采、海德格尔或者维特根斯坦。后者这样预言一个图像时代的到来:“一幅图画把我们俘虏了,我们无法把它拒之门外,因为它存在于我们的语言当中,而语言似乎在不断地向我们重复它。”而如果我们去探究这种图像转型背后的哲学,则可以发现,美国实用主义哲学的楷模罗蒂也说得很到位:究其原因,是因为语言曾经垄断了意义的疆域,而今天我的职责就是“把视觉的,尤其是镜像的隐喻完全驱逐出我们的言语”[10]。同时,罗蒂也注意到图像的暴力:“(今天)……录像和控制论技术时代、电子复制时代以空前的力量制造了视觉模拟和幻觉主义的新形式……人们对形象的恐惧,对‘形象的力量’最终甚至可能会摧毁创造者和操纵者的焦虑。”[11]

 

 

《图像何求》书影

 

可以说,现代诗歌语言和观念的不断裂变,正是在这种颠覆以理性价值为核心的形而上学(对真的探索的认知核心)基础上前行的。朦胧派对于民族僵化语言的革新,第三代对于朦胧派处在传统和现代之间桥梁(媒介)功能超越,成为必然。而当这一任务完成,新的任务就交给了更为具有语言自觉性的新生代诗人。欧阳江河、韩东、雷平阳等人的出现,正是在新的时代催生新的语言(持有者)这种客观规律的逻辑下生成的。

其次,朱涛诗歌的先锋性,也基于他身在21世纪,而精神朝向一个过去时代的折返(姿态)。反讽性,便是先锋性的最大标志。譬如,在诗歌《噢,噢,怎么消失了声音》中,体现了一种先锋诗人惯用的技法:对文本的挪用性和致敬性(该诗歌致敬了艾略特):“我巡逻了空袭大规模烧焦的面容。惊奇那些废墟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即便是/哑巴吃黄连的那种闷雷的刺痛。最模范的监狱/突然我明白了大海从不会枯竭/涓涓细流的毛细血管用天籁的核武爆炸的听觉/克服了时间絮叨的陈词滥调的喉咙/并试着将金刚钻的病毒拆解成更小更破碎的灵魂,飞舞着。//因为,为了恢复,我们的病情只能加剧,朝着死亡的新生奔去”/“噢,黑暗、黑暗、黑暗。他们全都进入了黑暗。”又如,在另一首《黑骏马跪在空中》中,先锋性体现在诗人的话语策略中:“黑骏马跪在空中/泪水涟涟/为吊扇般悬挂的钢琴/谢罪//溅响的寂静/……熄灯的广场//我们深爱过的制服/河水般泛滥//。”之于《向黑暗致敬》,后者更能昭示诗人写作的一种基本语言姿态,在反语和反讽、自嘲中完成对世界和个体关系的描摹。作为先锋诗人,还必须知道,诗歌并不是为了表现个体而存在(艾略特),更多的时候,一名当代中国诗人写作用的道具,乃是从《诗经》《离骚》《古诗十九首》开始都在使用的赋比兴,或者借用这个古老的工具(语言),获得进入诗意世界的密码和通行证。作为一名当代的诗人,在认知上还必须与第一哲学(世界是什么)的文人普遍的意识形态拉开距离,把世界呈现为何物,转化为“世界为何呈现为这个样子”“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为何”等这样的问题意识。从这个角度,《向黑暗致敬》就具有了这样一种站在认知科学角度上的当代诗歌。我们称其为“先锋”,是因为大部分诗人,尚在用古人的语言、语法,甚至思想写作。诗人用反语,证明了其自身主体性和批评精神的存在:“……霜冻提前到来/黑暗黄蜂般的火药/在冰河粗犷的白色骨头里/尽情开花”。从反讽性,直接走到反语(话语),体现当代先锋诗人(文本)的另一种修辞。诗人写《秋天的厌食症》,又是借助集体符号的约定俗成的意义,引导读者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因此,这首诗恰好体现了朱涛诗歌文本先锋性的特征(也就是说诗歌的写作起源并不是客观事实,而只是诗人的记忆和想象编织的某种杜撰的话语。正是这种话语,组成了一个话语场,读者可以观看一个有点神经质的诗人的梦中呓语)。一言以蔽之,它的成立基于一次“谵妄”的想象。

 

 

 

其次,在朱涛的文本中,也可以找到一种新的剧场性。在逻辑上,诗人把世界理解为剧场,因此,剧场中的一言一行,便都是汇入剧场语言的“话语”。我们还知道,此剧场,非彼“戏剧舞台”。当代新颖剧场有着其自身的话语惯性和程式。譬如,剧场用一种把现实照搬照抄于剧场的手法,使得剧场和现实之间的关系进行置换。过去,我们用舞台来映射社会,现在,经过革新之后的剧场里的大千世界,反倒成为剧中被象征和再现的客体世界本身。而真正的审美感知的主体,成为现场的观众。朱涛通过文字帝国营造的这个剧场与这样的剧场相似,这是其诗歌文本的魅力所在。在《忧郁症的例假》中,朱涛嫁接了“例假”和“忧郁症”、美与暴烈、禽兽、契约、女医生等意象,具有众声喧哗的话语效果,体现了诗人设定的世界作为一个被观看的剧场一般的主客位置和诗歌地理(类似剧场的空间效应:从窗口看世界、从手机里看世界、从剧场里看世界基本上实现了等同的价值)。

有时候,这种(借道抒情的王国语汇,却与抒情性背道而驰)反抒情性体现在另一首题为《青山作证》的诗歌中。该诗以证词文体的标题作为诱饵,引导读者进入传统文化设定的语境,然后,等待观众进入这个森林剧场,朱涛作为剧场导演的角色就暴露无遗了。他不是青面獠牙,而是露出了一种导演以自贬的“纨绔子弟”寻求一种新颖视角的那种剧场虚无主义。从字里行间看,更像是剧场作品的台词和脚本:

 

青楼有言“人走茶凉,来的都是客”。

把热腾腾的情感排除在试飞区之外,

为的是证明,肉体这架欢宴的钢琴

市场没有禁忌

 

因而,白发,有了身份强迫搬迁的焦虑。

不敢说血酬的润笔费太不堪,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怯怯低语:麦穗黄了,该换一种发型。

截留头顶最小的噪音。维持冬天一样的灰。吻合?完胜?操!

(此处演奏长久停顿)。

…………

青山作证,致歉枝叶空洞的羽毛

群魔乱舞

 

上述发现,这不是我个人的阅读体验,事实上,已经有不少诗人和诗评家发现了朱涛文本中的剧场性特征。譬如,诗人琳子曾经以《最终我们会爱上没有肉体的生活》为题撰文这样评价诗人:“(朱涛)在一个句子中塞进很多的牛鬼蛇神,并让它们瞬间和钢铁飞机厂矿等巨大的实物发生碰撞和转换,从而跌宕起伏,带出一路尘埃和滚滚狼烟,直到一头扎进大海,还在波涛汹涌。这不是最先锋的情景剧是什么!”[12]在琳子的评论之外,我再补注:朱涛的这种剧场性,并不是一出现代的、后现代的独白剧,或者套着虚无剧场之名的现实主义批评话剧。正如朱涛自己言说的那样,“最终我们会爱上没有肉体的生活”,那么,由此可以进入作者的这种剧场性,便也变成了亚里士多德推崇的三幕剧或者情景剧中的剧场性,变成了柏拉图时代的剧场作品所蕴含的广场特性……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古希腊精神。朱涛借助语言重返古典主义,显然是为了追随尼采的步伐,绕过理性的苏格拉底,去追思那个酒神狄奥尼索斯的世界,一个欧里庇得斯的戏剧世界。事实上,他几乎做到了。上述几点,是我对朱涛诗歌文本的阅读得来的感悟。

 

(作者单位:浙江传媒学院华策电影学院)

 

注释

[1]朱涛:《站在舌头上》,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8年版。

[2]朱涛:《半轮黄日》,长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

[3]燕窝:《重返诗歌:侏罗纪元与鸭嘴兽》,见张清华等:《朱涛诗歌读本》(评论集),美国纽约博登书屋出版社2022年版。

[4]朱涛:《越荒诞,越奔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

[5]朱涛:《落花纪念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6]朱涛:《耳语的天空》,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版。

[7]朱涛:《一次次升起》,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

[8]杨庆祥:《诗歌的搏击术——序朱涛诗集,〈越荒诞,越奔跑〉》,朱涛:《越荒诞,越奔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

[9]耿占春:《求索秩序——朱涛诗札记》,杨碧薇:《诗人朱涛的三副面孔》,《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2年第3期。

[10][美]W.J.T.米切尔:《图像理论》,兰丽英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5页。

[11][美]W.J.T.米切尔:《图像理论》,兰丽英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7-8页。

[12]张清华等:《朱涛诗歌读本》(评论集),美国纽约博登书屋出版社2022年版。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