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

 
□周江川
一
我家楼下有条公路，修了三年，一千七百多米。
我每天都会透过阳台上的窗户凝望它的模样，它的两边本是一大片野草地，满是宁静的荒芜。每天，它就像一个有生命的希望，迎风、沐雨、看云、听海，慢慢生长。从疙疙瘩瘩的雏形到漂亮的延展，最终完美蜕变。它的尽头是东海，它的起点是我的某种期盼。
它未成型时，我不知道我的期盼为什么会在它的身上衍生，它本是一条冰冷的、无声的、黑黝黝的公路。但我的期盼每天都会在它的身上生根、蔓延、悸动，我希望它能早点完工。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公路两端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亮了起来。那晚，它把黑暗点亮成两条绚丽的长龙，一条映在它身边的河水中，一条落在我眼中。它终于变成了我心中的模样，我看见了在它身上奔跑的五彩脉动与生命流光。
我觉得它是……我觉得它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通车的第一天，我就把它的模样拍给了我的母亲，我的儿子，还有我远方的朋友。告诉他们，假日回家、春暖花开时来访，走这条路，就可以直达我的眼前。发出图片和视频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明悟：我的期盼为什么那么绵长、执着，还带着温度。原来，这条路藏着我春、夏、秋、冬这一年四季对他们的思念。
  
二
小的时候，我家屋后有条三尺宽的溪流，清澈见底。
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观察它是否浑浊。母亲做饭很准时，总会在我踏进家门的前一刻淘米做饭。淘米水顺溪而下，在我正好看见它的那一刻，溪水便泛起了浑浊。
溪水微黄，今日吃的就是小米饭了；微白，是稀饭加窝窝头；若是大白，那就是我的父亲大人回来了，今日蒸的定是大米干饭，还有炒鸡蛋。
家里的白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母亲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的一页翻过去，用一个大大的红色夹子夹住。我知道，在今天之后、某一页之上，画着父亲回家的记号，那一天是母亲的期盼，更是我的期盼。
有一首歌，叫《我为祖国献石油》，歌词写道：“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小时候，我不知道“天涯”在哪里。但是我知道，到了日历上面标记的那一天，无论“天涯”有多么遥远，身为石油工人的父亲都会回到我们身边。因为，家里有两份沉甸甸的期盼在等着他。
父亲是一名部队转业军人，江汉油田、胜利油田、东濮油田、中原油田……他的足迹遍布了大半个中国。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成了油二代。从学校毕业后，自然也就分配到了油田工作。
我本以为在炼油厂工作会很固定，也深知期盼的快乐背后总藏着泪水。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要隔上好几个月才能见我一面。
没料到，儿子上五年级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千里之外的他乡。成为“油三代”的儿子有了我当年的期盼，而我，也体会到了当年父亲的感受：只有每天好好努力工作，才不会太想家。
  
三
截至2025年底，中国高速公路的总里程约19.1万公里，拥有全球最大的高速公路网，33条国家高速公路主线基本贯通，覆盖99%的人口达20万以上的城市，境内航司运营国内航线共计9638条（不含港澳台地区航线）。
我庆幸我生在中国。
路远，曾锁住了期盼，汇成思念的长河。
当年，父亲回一趟家需要三四天的时间，甚至更久。到我远行的时候，回趟家需要两天。如今，儿子回趟家，只需要不到一天的时间。
今年春节，儿子要开车回家过年，高速路只需要五个小时。
再下一代会怎么样？
我期盼他们回家的时间会更短。
 

宰年猪说

 
□许成国
打我有记性起，那间乱石砌成的猪圈便在了。它就杵在灶间外，左边是一小块空地，一堵陡坡，还有疯长的芦柴、杂树。早春时坡上会抽出几丛小笋竹来，青绿修长的。猪圈低矮，盖的是茅草，夏天会散发出一股夹着热烘烘、酸瀦潴的粪草气，圈里一年到头都潮湿湿、暗黢黢的，夹杂着草料、泥土的“猪性气”。这气味，成了我小时候嗅觉里最固执的底色。圈里的猪，乌黑也好，黑白相间也罢，或睡或立，总有一个姿势始终不变：嘴巴拱在食槽里，喉咙里不时发出满足的、或焦躁的哼唧，这声音闷在石墙里，像是那个年月里家中悠远的乡音，却没人能听得清。
猪是牲口，在我家却像是个另类的成员，至少在父母眼里是这样。虽圈禁着，却每天喂养、伺候，盼着它长膘，一如盼着一年到头的收获与满足。母亲天天出工去挣工分，黄昏时拖着比影子还长的疲倦回到家，灶间的火光便亮了起来。她先烧饭煮菜，又将猪食烤一烤、煮一煮，掺点米糠，搅匀了，走进猪圈，倒进那只石槽。猪好像也懂得母亲来喂食，“嗷嗷”地叫，像在说“饿煞嘞饿煞嘞”，又像是等一场久违的喜悦，“谢嘞谢嘞”，常常等不及母亲搅匀，便伸着长嘴拱进猪槽里。母亲看着猪样，等到哼唧声轻落下来，变成满足的吧嗒吧嗒声，才直起腰，拎起挈档，回屋吃饭。
从春到冬，猪的存在、长大、足秤，就是家里一份关乎丰衣足食的证明，而这份证明的落地，必要通过那个既神圣又残忍的仪式——宰猪！这是猪的命数，也是“猪生”唯一的注脚。每到腊月，家里的那股空气似乎会显出与往日不一样的生气，母亲的脸上，也总漾着一丝喜色。
“今年……留下来自家杀吗？”母亲对父亲说。
“工分还没结清，队里会计说，今年收成比旧年好，勿会‘倒挂’咯。”阿爹接着话头，“一年到头，总归要见点油星。”
“卖一半，留一半？”
“请杀猪屠要备香烟备饭蔬，也是一笔开销……”
他们商量的话音极低，像是怕屋外的那头猪听见。
我那时不知道“倒挂户”是啥意思，只知道生产队里好几户人家，名字总在晒谷场里被队长用一种复杂的声调念起。记忆中，我们第五生产队还算好，第六队里“倒挂户”更多。后来才明白，那是队上阿伯大婶起早摸黑、做煞做活一年的“收成”。那“收成”，非但挣不来口粮，反倒让家里欠了生产队的债。
家里养猪，我的任务是打猪草，这是我和姐放学后雷打不动的“功课”。在前刺波弄，猪草还是蛮多的，麦孃孃、野胡萝卜、马齿苋等样样都有，特别是春夏时节，野豌豆、蒌蒿、车前草全抖了绿油油的叶，田塍边、坟堆间、废弃的屋基地里满是，一派郁郁葱葱、生机勃发的样子，但大多草我都叫不出名字，后来才知道，那些“鹅儿肠”“马齿苋”“灰灰条”，全是些最贱、最肯长的野草，仿佛这片瘦瘠的土地，把所有的力气全用来供养这些无用的青翠了。
老家搬去中柱山后，猪食主要是“蓬蓬草”，长在盐田滩涂间，一丛一丛的，长得泼辣，茎粗叶肥，顶着一团毛茸茸的穗头，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旺势。母亲说，六零年“自然灾害”时，人也吃“蓬蓬草”，就是“不耐饿”；荠菜、野胡萝卜更是救命的粮食，人就靠这些活。那话里的寒气，比冬天的海风还要刺骨。我想象不出人吃“蓬蓬草”的样子，只觉得猪大约是欢喜的，因为这草有股倔强的咸腥气，极像这块不肯滋养许多柔软生命的土地。
猪食一倒进石槽，猪便欢实地拱起来，发出响亮的吧唧声。它好像吃什么都很香甜，也不在意人们看它的眼神，更不会去思考自家的命数——唯有被摁倒屠宰的那一刻，才发出抗议般的嚎叫，但已经来不及了。它只是吃，只是长膘，用原始的本能回应着人对它最基本的需求——一点脂肪，一点蛋白质，一滴能让年节立起来的油水。
宰猪大多在清早。我还在睡梦里，就被灶间的响动惊醒了。我能清晰地“看见”母亲在灶前拉风箱的模样，呼哧呼哧的风箱吹得火苗窜动，把她的脸映得通红；能“听见”水在大铁镬里沸腾、顶着镬盖嘟嘟作响的声音，还有道地里杂七杂八的响动。接着，便是猪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嚎叫像钝刀一样插进了那个早晨，给清晨划出一道血口来，连我的心也似在瞬间静止，只剩下那嚎叫声，在冬日的空气里瑟瑟发抖。
那场景，母亲是不让我们去看的，大约是太过血腥，但出于好奇，我会在嚎叫声渐渐静落下来时走出去。猪已没了气息，放在一只大木桶里，等着被拔毛、“洗刷”。那个从太平山村请来的杀猪屠，正用一把尖刀在猪蹄处割开一道小口，然后鼓起腮帮，朝里吹气，那猪儿便以一种奇异的速度膨胀起来，圆滚滚，白塌塌，没了生命的轮廓，成了一只大大的皮囊。那一刻，没人欢庆，只有专注的操作。父亲则忙前忙后，给杀猪屠打着下手。
盆里的血已凝成暗红色，而猪的嚎叫好像还粘在屋檐下头，但“肉”已不是舌尖上虚幻的念想，而是实实在在的物事。猪肉摊在门板上，沁出一道道殷红，皮、脂、肉、骨，白花花地敞着。那一刻，肉块泛着润泽的光，幻化出一种触手可及的好日子光景，可以切割，可以称量，足以撑起一整个正月里关于“幸福”与“富足”的所有想象。
猪肉大多是卖给供销社了，剩下的边角肉，母亲有母亲的打算：这块肥膘，熬油正好；这块，有精有肥，正月里侬舅舅阿伯来，总归要有个像样的小菜；这猪肝、猪心，待客人走后，再动。还有一样货色——猪肚，也是好菜，就是清洗费时。父亲将整副猪肚翻过来，用盐和稻草反复搓洗——这些顶“有料”的部分，便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父亲拿起那把锃亮的厚背切刀，手起刀落间便将猪头割下，好像在斩割一年里窘迫的时光。他用布褴将猪头裹好，准备在年夜饭上供用——只有摆上供桌，给祖宗、给爷爷奶奶享用过，母亲才会切点儿槽头肉——肉，大多切成条块，撒上粗盐，码进小甏，做“咸肉”，一直能吃到开春后；也有稍加腌渍，做“腊肉”的，但不常有。
过过嘴瘾还是能的，比如一块槽头肉、一只猪耳朵、一截弯弯的猪尾巴，“夜里吃”，母亲总这样说。这些肉通常是白切，有时也会在热铁镬里炒，滴上几滴酱油，那猪油的焦香混着猪腥气，是顶尖的美味，这概是“年”对我们舌尖最为慷慨的馈赠。
后来，当我见识了真正的丰盛与“大餐”，才渐渐懂得，那些个清早的日子里，被忙活着献祭的不仅仅是一头猪儿，更是物质匮乏岁月里，老百姓为守住“节庆福气”所攥牢的、最卑微也最坚韧的一根底线。那段时光，三弄生产队乃至整个海岛，不知有多少人家就在这根底线上挣扎，用艰辛与劳作换取工分，再喂养一头猪，只为在正月待客时有份不至于太局促的体面：再穷，年要过得像个年；再苦，礼数不能缺；再难，对更好的日子，总要留一份念想。
16岁那年，因为三弄水库要扩容，我家的老屋地儿被划作库坝，房子拆了，猪圈没了，那儿横起了一道坝脚，但那猪圈确确实实存在过，里面养过10多头关乎体面与生存的牲口。宰年猪的仪式感，连同灶镬里的沸水、父亲的刀、母亲的砧板，还有蓬蓬草的咸涩、熬猪油的生香，全成了我人生中最初的“地坛”。只是这一年一次的盛大光景，虽未让我感受到幸福与豁达，却让我早早记住了生活的粗糙和最朴素的质地，还有那透着猪腥气的年味，都是岁月给予年关最朴实的盼头。
——那盼头，开在父母宰猪的刀光里，也升腾在我那短暂而深刻的凝望里。
 

春节囧途

 
□朱淑军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过年，能穿新衣，能吃到很多美味的吃食，在外地工作的父亲也会放假回来，还会给我们带各种礼物。大年初一，我们兄弟姐妹早早便爬起来，除了放鞭炮，便是挨家挨户去拜年，主要目的就是讨糖果，跟长辈说几句恭喜发财、新年吉祥的吉利话，不给糖果就赖着不离开。回家后，我们都把糖拿出来，数数各自要了多少块，比比谁的收获最多，然后小心放好，每天只吃两三块。
如今，我早已过了讨要糖果的年龄，反倒成了备年货、发红包的人。虽说如今年味淡了，可对于我这样常年在外工作的人来说，回家过年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这早已成了一种仪式，就像每年的春晚一样，不管好看与否，电视都会开着。原以为，过年会一直保持新奇与平淡交织的节奏，但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到来，让我对过年、对过日子，愈发多了份执念。
2020年春节，像往年一样，我们一路辗转海陆空三种交通方式，从岱山去往海南过年。虽说电视新闻里不断播报着武汉疫情日益严峻的消息，但大家依旧该吃吃、该玩玩，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
我们一家也趁着这股热闹劲，游逛完骑楼老街，又走到了景色宜人的假日海滩。除夕夜，一家人围坐桌前，吃着丰盛的年夜饭，满屋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仿佛外面的世界与我们无关。
年初一，我们响应国家号召，不出门，而是居家打牌、看电视。当年徐峥“囧系列”的第三部作品《囧妈》正在热播，影片中母子俩的囧途经历令我们捧腹大笑。没成想第二天，我却成了囧途上的一员。
初二一大早，我便要动身返回单位驻地。我订了6:05的航班，五点便赶到了海口美兰机场，又得知到宁波接机的车辆也早已到达，这般一来，我的节后返程计划可谓是一切完美。没想到机场人特别多，安检也格外严格，等我拿到登机牌时，已经五点半了。当时机场里人山人海，连紧急通道也被挤得水泄不通，找工作人员求助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航班飞离。
我迅速退票，成功订到了去上海的航班，打算从上海乘船回岱山。十一点多，飞机在上海浦东机场降落。刚下飞机，我又得知客船因为大风停航了，无奈之下，我坐上了前往舟山的机场巴士，一路还算顺利，离舟山也越来越近。行至金塘时，车停了下来，原来前方设有防疫站，需要排队等待检查，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的车，外面下着大雨，防疫人员上车挨个测量体温、检查身份证和行程记录。几经周折后，我们总算到了舟山汽车站，却得知由于大风原因，三江码头到岱山的最后一班船提前到了17：00，我们恰好错过了。
我只能找地方住下来。但舟山当天发布信息：外地来舟人员暂不能入住酒店。我和爱人站在舟山汽车站的出站口，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万幸的是，我们意外遇到了一位同事，他听朋友说，三江码头的最后一班船正等着对接汽运公司的大客车。希望渺茫之际，这话不啻于天籁之音，果然是“出门靠朋友”啊！
不到最后不言弃。我们立刻打的赶往三江码头，过了大厅入口的防疫检查后，又快步跑到售票窗口，买好票就径直冲向检票大厅，结果里面空无一人，我们又赶紧往外跑，手机都被挤掉了，也顾不上捡。我们三个人跑出大厅，朝着船的方向拼命跑，即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停留。就这么咬着牙一路跑，直到踏上船的那一刻，才松了口气，慢慢往二楼走去。进了客舱，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几乎瘫软。两分钟后，船开了。
早晨四点多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到岱山的家。第二天，当我收拾妥当，准备精神焕发地去上班时，却被通知：从外地回岱山的人员，需居家隔离十五天。此后，我每天向社区报备体温，开启了一日三餐、追剧、跟家人视频的超长又特殊的“春节假期”！
几年前那段囧途的茫然与无奈，如今已烟消云散，再跟亲友说起时，竟成了轻松的笑谈。而那天拼尽全力的执着奔跑，仍让我记忆犹新。生命既珍贵又脆弱，人生之旅交织着意外与希望。所以，我愈发珍惜过年团聚的日子，珍惜能支撑我回家过年的工作机会，也珍惜跟我一样风尘仆仆回家过年的同行人。
快过年了，看到行人拖着行李、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而过，我心里便生出一阵感慨和欢喜，这何尝不是一种充满团圆气氛的年味儿。
 

立春（外一首）

  
□吴常良
  
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
有时在冥想中，有时在梦境里
还有那些响遏行云的动静
而人们选择在这一刻
是为了一滴雨，或者
一丝阳光  
  
多难得啊
春风一度
是一棵草山野般的心愿
把目光抛在地面上
头却仰向天空
同样在这一刻，你将有所期许  
  
但是，可说的及不可说的
都已在发酵
海边涛声等待着岸礁
年复一年的心跳
比那些鸥鸟还坚决  
  
把春撒遍这片大地吧
这该来的
不应是勿勿过客   
  
惊蛰
  
可以托付的唯有在这一刻
有一种传递能到达五脏六腑
一草一木皆如获至宝
顽石也频频点头  
  
阳光时有时无，且被我们的情绪点燃
雨水更可以放肆地擦亮我们的眼眸
要是将这些当作来年的馈赠
积年的愧疚可一并扫除  
  
把鸟儿喊下来
把它们的名字挨个写在叶片上
告诉那些迎风而来的花香
谁在为这一刻吟唱  
  
可以握别的，随时可以出门
但不在这片地方
我们要惊起一点涟漪
好去拜会源源而来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