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山作家新春作品小辑(四)
最美的年礼
□纳捷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空气里已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甜暖气息。表哥企业的年会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一层柔和的、暖融融的光。今年这年会,比往年更多了一重意义——是他们商超二十周年的纪念庆典。
二十年前,也是这般凛冽的季节,表哥带着一批怀揣梦想的老伙计,合股买下了那家转制企业的股权。二十年,说短不短,足以让一个襁褓婴儿长成英挺青年;说长也不长,不过是表哥额上添了些许风霜的纹路,鬓角染了几星不易察觉的白。而就是这二十年,他领着这支队伍,硬是将当初仅有的两家门店,耕耘成了如今六家分店遍及岛城的连锁超市,成了这座岛城百姓柴米油盐的生活里,一抹亲切而坚实的底色。
最让表哥在微醺时,眼中有光、语气里满是笃定与自豪的,是超市的营业额连续二十年稳步递增,增幅虽缓却始终向上,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回落。这向上的曲线,像极了他们这二十年来心跳的轨迹,平稳、有力,且充满希望。为了这份共同的、向上的心跳,也为了答谢这一路风雨同舟的伙伴,近几年,岁末年初的这场盛会,便成了一场雷打不动的仪式,温暖而隆重,也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我环视着这被欢声笑语填满的大厅。主桌上,各路经销商坐得满满当当。他们是这条商业河流的上游,滋养着这片生意的土壤。酒类的、饮料的、牛奶的、粮油的……品类繁多,各成一方天地。单是酒,就又细分出啤的、白的、红的,而啤酒的阵营里,青岛的醇厚、雪花的清冽、喜力的爽劲,仿佛也在这推杯换盏间,进行着一场无声而友好的较量。他们绝非空手而来,桌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每一份都透着生产厂商沉甸甸的诚意。你看那即将被幸运之手抽取的油品、牛奶,何尝不是一种最生动、最直接的广告?
而此刻,最拨动我心弦的,不是这丰盛的物质,而是满场盈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脸。每一张脸,都在大红色围巾的映衬下显得喜气洋洋,像是被新年最好的阳光提前亲吻过。
经销商们的笑,弧度里带着真挚的感谢与热切的期许。他们感谢表哥这位“销冠王”,在过去一年里,将他们带来的商品顺畅地送到了千家万户的餐桌上;他们更期许着,在新的一年里,这条合作的纽带能系得更紧,彼此的联结也能愈发紧密。那笑意,是商业伙伴间信任与共赢的见证,扎实而明亮。
更动人的,是那些普通员工的笑。平日里,这些姐妹婶婶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忙碌,像精密仪器里一颗颗不可或缺的螺丝钉。但此刻,她们换上自己的衣裳,或艳丽,或朴素,脸上的笑容却是一样的纯粹与放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那笑容里,有对自己辛苦一整年的犒劳与释放,更有身处这个大家庭的归属感,一种因被尊重、被需要而产生的,彻底且毫无防备的松弛。
这一幅幅生动的笑脸,如同冬日里一簇簇温暖的火焰,深深感染了我。尤其是那位六十五岁的老店长,她踏着轻快得近乎雀跃的步子,和一群被她唤作“妹妹”的姐妹们,在火红的舞台上,表演着一段充满活力的舞蹈。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暮气,反而有种历经岁月淘洗后的通透与赤诚,仿佛二十年的光阴从不是负担,而是赠予她充沛能量与无限热爱的礼物。她跳的不是舞,是她对事业与生活依然蓬勃、依然热忱的生命姿态。
我不禁有些恍惚,继而心生深深的感动。这满堂灿烂的笑脸,何尝不是中国民营经济最生动、最温暖的表情?它不仅是丰收的符号,更是坚韧、拼搏、信任与希望的凝聚。它让我们明白,有一种获得感,可以如此具体,如此饱满,如此鲜活。
反观自己,我们这些端着所谓“铁饭碗”、久坐办公室的人,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挂碍地放声大笑过了?表哥用二十年,不仅打造了一个成功的企业,更孕育了一种独特而温暖的文化。这种文化,让员工甘愿在节假日的夜晚加班至深夜,只为保障次日清晨货架的丰盈;让她们能自发地在晚上下班后聚在一起,为年会上一段或许并不专业的节目,排练到晚上十一点。
新年的钟声,终究会敲响。旧岁与新年,将在那洪亮的回音里完成交接。而当钟声散去,这满堂的笑脸,这生动的、凝聚着奋斗故事与人间烟火气的笑脸,将会像种子一般,带着温情与力量,撒向即将到来的又一个春天。它们本身就是最美的年礼,既预示着生生不息,更预示着平凡的日子里也能开出不平凡的花。
东北的年味儿
□芳苗
前几天晚上我刷手机短视频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杀猪的视频。视频里,院子里的大肥猪叫唤着,屠夫师傅手起刀落,邻居们纷纷上前帮忙,那热闹的场面让我仿佛身临其境。我赶紧把视频分享给爸妈,心里却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算算时间,我们在舟山已经住了四年多了,我爸妈和哥哥都在这儿安了家,但好久没回东北老家过年了。在舟山的四年,海鲜吃了无数次,但我还是惦念着东北老家的年味。视频里的杀猪场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的记忆大门,那些关于东北过年的热闹画面一下子就出现在我眼前。
小时候我最盼的就是腊月里杀猪,那可是村里的大事。提前几天,我爸妈就跟邻居打好招呼。杀猪那天,叔叔大爷们早早赶来帮忙,院子里支起大铁锅,烧得滚烫的水冒着白烟。我们这些小孩一点也不害怕,围着院子跑,就等着吃第一口新鲜的杀猪菜。
我最爱看我爸和老叔处理血肠,新鲜的猪血加上盐和葱花,顺着漏斗灌进洗干净的猪小肠里,扎紧两头,放进酸菜汤里慢慢煮。煮好的血肠切成厚片,一点腥味都没有。酸菜白肉更是绝了,自家腌的酸菜酸脆爽口,配着肥而不腻的五花肉,炖得软烂,连汤都透着鲜香。还有拆骨肉,刚从骨头上剔下来,蘸点酱油蒜泥,越嚼越香。
杀猪宴上满桌都是硬菜,红烧排骨、酱肘子、炒猪肝摆得满满当当的,邻居们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声说笑,这般热热闹闹的,才叫年。而我最惦记的,还有我妈提前蒸好的粘豆包。
每年腊月头里,妈妈就开始准备粘豆包。黄米泡软后,去村里的磨坊磨成面,发酵好的面团白白胖胖,闻着有淡淡的米香。妈妈揪一团面,捏成小窝,放进甜甜的红豆沙,双手一揉,就是个圆滚滚的粘豆包。东北的冬天,室外就是天然冰箱,冻硬的粘豆包装进袋子,想吃的时候蒸几个,还是原来的味道。
东北的冬天冷得彻骨,屋里的大火炕却暖得让人不想起来。过年时,我们一家人围着大火炕坐,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冻梨,妈妈把红薯埋在炕洞里,掏出来时外皮焦黑,里面甜得流油,烫得我直咧嘴,却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过年最热闹的,还是走访亲友。大年初一穿上新衣服,我跟着爸妈给长辈拜年,进门喊一声“过年好”,长辈们就笑着往我兜里塞糖果和压岁钱。每家炕桌上都摆着各色点心水果,我们走一家吃一家,肚子撑得鼓鼓的。小伙伴们凑一起,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冻得脸蛋通红也乐呵。邻里之间从不讲究客套,谁家做了好吃的,就端一碗给隔壁,整个村子都飘着饭菜香,透着浓浓的人情味。
来舟山四年多,家人在身边,日子安稳踏实,舟山的年也有别样的味道,海鲜大餐精致、烟花绚烂,但总少了点东北农村过年的热乎劲。看着视频里的杀猪宴,想起妈妈的粘豆包、大火炕的温暖和走访亲友的热闹,心里就涌起浓浓的乡愁。
其实我知道,家人在哪,家就在哪。但东北的年味却刻在了骨子里。那些关于杀猪宴、粘豆包、大火炕的回忆,是我心底最温暖的牵挂。或许明年,我该带着家人回东北老家,再吃顿热气腾腾的杀猪宴,再睡次暖烘烘的大火炕,再尝尝妈妈亲手做的粘豆包,把这四年的思念,都融进那熟悉的年味里。
现在再想起视频里的场景,嘴角还是会不自觉上扬。原来无论走多远,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味道和温暖,永远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而这份牵挂,也让我在异乡的日子里,多了一份甜甜的念想。
欢欢喜喜年来到
□陈芳芳
在中国所有节假日中,气氛最热烈、时间最久、最具普天同庆意味的节日,恐怕非春节莫属了。而春节序曲,大抵是从腊八悄然开启的。
腊八那天,祖母总早早起床,把前一晚浸泡软和的大米、小米、绿豆、莲子、芡实、红枣、赤豆、麦仁倒进大铁锅内,再倒满水,点燃柴火,鼓起风箱。熬着熬着,天便亮了,掀开锅盖,美味的腊八粥“突突突”地冒着气泡,喷香的味道随着袅袅的炊烟飘向远方。饭桌上,祖母总会提醒父母一句:过了腊八就是年,年货该动手置办了。从此,母亲卧室的墙角隔几天便会多几样东西,红枣啦、木耳、香菇、白糖、桂圆啦……有时趁母亲不备,我会顺着袋缝偷偷抠出几颗桂圆,妹妹一颗我一颗。不知为何,那时的桂圆真甜啊,成年后,我再没尝过此种滋味。
进入腊月二十三,便是小年。母亲说,这天灶王爷要上天庭,向玉皇大帝禀报这户家庭一年里的善恶诸事。为了让灶王爷嘴甜些,在玉帝面前多言好事,家家户户会在祭祀台前备上糖瓜、糕点之类的甜食,我们这儿也叫祭灶果,讨一个“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美好彩头。太阳一落山,母亲就会准时摆上祭品。焚香礼拜、祈祷一番后,取下锅台旁被烟熏得图像模糊的灶王爷像,点火焚烧,恭送灶王爷赴天庭。待仪式完毕,一直紧密关注动态的我,拉着妹妹迫不及待地分享起美食来。那时的我真希望灶王爷每天都去天庭。
小年过后,春节的序幕才正式拉开。按照“二三祭灶,二四掸尘,二五二六搡年糕、蒸团子”的习俗,家家户户会先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一遍。尘者,陈也,寓意着将旧年的晦气一扫而光,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新一年的好运。接下来便是回家做年糕和蒸糯米团,那时村里有专门做此类糕团的机器。依稀记得把蒸熟的糯米面粉倒进去,出来便是长长的条状,切割后一条条累叠在一起。年糕寓意年年高,糯米团寓意团团圆圆。母亲则会在刚出炉的年糕里裹上豆须糖,先叫我咬上一口,甜甜糯糯的,暖暖的。你说人要是不长大该有多好。
紧接着就是杀鸡、剖鱼、炖肉,准备这类荤菜,鸡鸭、鱼、螃蟹等都要完整而不缺角,以便供奉太平菩萨时显得隆重而有诚意。我家供奉的菜品数量和种类,一般都是按照“六荤、六素、六糕、六糖果、六茶、十二杯酒”进行的,摆在烛台旁的那只鸡,嘴里还得啄几根挺拔的青葱,大概寓意来年的日子如青葱一般往上窜。择定供奉太平菩萨的那一吉日,父母总在半夜起床,父亲说在大海涨潮时送年最是吉庆,潮涨财,潮涨福,大蟹小蟹爬进来。我想海岛人家多以捕鱼为生,涨潮送年寄托了祖祖辈辈出海满载而归、年年有余的美好愿望。
在那个年代,不管贫穷富有,每个家庭都会竭尽全力把年夜饭搞得丰盛一些,让这一年最后的晚餐成为家庭美满的印证,成为喜气洋洋迎接美好未来的一大盛典。那天阖家老少聚在一起,按辈分有序入座,晚辈给长辈敬酒送祝福 ,长辈边吃边总结一年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叮嘱晚辈来年要注意什么,再说一些鼓励的话。母亲说年三十的夜是一年中最黑的,所以那天的烟花也最靓最美。我和妹妹举着形似长竹的烟花,看着它一声声地窜上天,在夜空中开出最绚烂的花。
如今,生活在物质产品极大丰富的时代的我们,既不缺山珍海味,也不缺时尚衣着,获取信息的途径和烟花的款式也是从前无可比拟的,但过年却少了小时候的那种情绪价值。除了放假休息、娱乐游玩和在群里抢抢红包,既没有了对新衣美食的渴望,也少了走亲访友、祭祀拜祖、祈福纳祥的真切心意。
在现在的年轻人眼中,过年回家团聚,或许已沦为每年例行的仪式,不过是一段比平日稍长的假期而已。对遇上家长逼婚的大龄青年来说,过年反倒成了额外的精神负担。比如吾家小妹,每年亲友相聚的团圆饭,她总是能躲就躲,若实在躲不过去,面对亲戚的炮轰,她也总以沉默和微笑为盾,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留下我母亲一声接一声的长吁短叹。
转眼又是新年到,我真希望往后的年既能留住传统,又能适应时代变迁,过得更有滋味。
炒货
□邵迪
隔壁阿婆一大早在生炉子。昨天她告诉我们,今天要炒瓜子、花生,还有猪皮胶。阿婆每次煮肉食时,都会把好的猪皮剔下来——到年底就积攒了不少。她事先用刀一遍遍地刮净猪皮,用镊子仔细地拔掉猪毛,然后用温水清洗三遍,切成合适的大小,再用冷水浸泡,最后晾干。
阿婆早早地从小菜场旁边的路摊上买来生的瓜子和花生。瓜子是那种白边黑体的葵花子,花生是淡粉色包衣的大颗粒花生。
大铁锅已经备好了。
阿婆平时把大铁锅堆在犄角旮旯,到年底才会腾出来。一并腾出来的,还有煮鸡鸭肋条的高汤锅、放条肉的搪瓷大圆盘、包蛋饺的弯勺,以及一套祭祖的碗筷、杯碟、酒壶、蜡烛台、大圆桌面……大铁锅很大,带两个锅耳,是用生铁铸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粗糙,还生着锈,但不妨碍阿婆用砂纸洗洗磨磨,继续用。
阿婆和我们另外几户人家共用一个院子。她家的木房子,一间门面宽,前后共两间,上面还有一层,带个小阳台。楼上是她儿子媳妇住,她自己睡在离这儿50米的一间临街房里。加上孙子孙女,平时吃喝拉撒都在这一幢楼房里,挤挤挨挨的。所以平时不怎么用的、不起眼的物什,都放在后门两边的角落里。
以前经济条件差,家家户户都这样。门口缸缸盆盆摆了一堆,洗衣板、水缸、盐坛样样都有,屋角还拉着几根塑料线,平时晒晾衣服可缺不了它。
阿婆从檐下一个米缸摸出一袋子东西,是去年炒货用过的沙子,这事我知道。去年秋,隔壁邻居修房子,门口堆了两堆沙子,一堆粗,一堆细。阿婆去讨了些过来,简单筛了筛,过了下水,在院子里暴晒。
“阿婆,你这沙子干嘛用?”
“炒瓜子用。”
“干净吗?”
“是河沙,我问过了。”“火上炒的,什么病菌都没了,侬不要吃得太欢。”
她从前门拎来已生好的煤球炉,放在走廊边,往炉里加了五六个煤球,把烧水壶搁在上面……水壶开了,煤球炉也旺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阿婆说。
她穿着半身围裙,手臂上套着两只长长的袖套,头上还包着一块旧毛巾。把大铁锅搁上煤球炉,倒入沙子。阿婆拿着一把长铲子,时不时翻炒,直到锅沿起了一阵一阵青烟。她拿起脚边的搪瓷盆,倒了一些葵花子,持续地翻炒,偶尔调一下煤球炉的风门……当一阵香味钻进我鼻子时,阿婆已起了瓜子。我兴冲冲地跑过去,伸手捞起一把,瓜子暖着冰冷的手心。磕破瓜子皮,吃到嘴里酥脆又香甜。甜?阿婆明明只在粗沙中放了颗粒盐呀?
“葵花子炒起来快,就是瓜子体积小、壳薄,火候需要特别注意。炒过头或欠口气,这味道就天差地别。”阿婆一边说,一边调大风门,又往煤球炉里加了六七个煤球。转身从屋里拿出满满两竹篮花生。花生量大,除了当零食磕,还能当下酒菜。“一碟子花生,配杯自家酿的糯米酒,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这日子神仙都不换。”姥爷总这么说。
炒花生、瓜子是个细致活,光是预热沙子就不下十来分钟,这胳膊委实酸疼。阿婆歇了一阵,吃了早中饭,继续炒货的活计。
“开始用小火,中间得用旺火才能透芯,后面再用小火提香。火旺了容易焦壳,火太小又炒不透……”阿婆边炒边跟我解说。十分钟后,花生壳变微黄,能听到轻微的噼啪声,阿婆便调小了风门。之后,炒两下捏一粒试吃,炒两下再捏一粒试吃……最后关火,用余温又炒了好一会儿。
她喊我在一旁打下手,拿两块湿抹布,端起锅耳,将花生连带热沙一股脑儿地倾倒在筛子上,筛子是用大铅皮盆架着的。阿婆用铲子把花生摊薄,我忙抓了一颗炒花生嚼在嘴里。
“咦,怎么有点发软呀?”阿婆笑笑,“侬也太着急了。刚炒好的花生,得晾凉几分钟,冷却后才会变酥脆。”果然,几分钟后的炒花生,皮易搓,果仁又嘎嘣脆。
后面阿婆炒了猪皮,我没再围观。我前年见过她炒猪皮,当看到猪皮像爆米花一样膨胀鼓起,体积增大数倍,我还啧啧称奇。金黄色、酥脆的沙爆猪皮,一直留在我的味蕾深处——还有大白兔奶糖,金币巧克力,旺旺雪饼……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精细化加工到底的食品,甚至连皮也不用剥。过年也不需要那么忙了,事事不必亲力亲为。物质的丰裕,导致稀缺感消失;仪式的简化,导致敬畏感消减。过年变得普通了,人少了许多企盼,我更多的时候像是一个围观者,而非年少时的参与者。
那一抹咸湿的年味
□傅世女
冬月廿五酉时,儿子在家人群里转发了2026年贺岁币钞的发行公告。等待开抢的间隙,关于春节的话题如潮水般漫溢开来。直至全家总动员,抢兑成功的提示刷屏,我才猛然惊觉,时序的指针已悄然滑至蛇年的最后一格,那蓄势待发的马年,正扬蹄而来。
“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儿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深沉与笃定。他说,记忆中最鲜活的年,是儿时送年的凌晨,与父亲下楼放鞭炮。看着烟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裂,点点火星如碎雨坠落,心里便觉得充盈而踏实。那是独属于他的、对世界最初的掌控感与成就感。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惘:“可惜,现在的小区里,听不到那声音了。”
我默然。古人云:“爆竹声中一岁除”,那“噼里啪啦”的脆响,曾是年的心跳,是旧岁与新年交替时的悸动与欢腾。诚然,为了环境的安宁,禁放是必然的选择,但这过于寂静的年,总让人觉得像是一道忘了搁盐的渔家菜,寡淡得让人心底发虚,缺了点最勾魂的“鲜”气、味儿。
岱山,这座孤悬东海的岛屿,自康熙年间“海禁”重开,便敞开胸怀接纳了来自宁波、绍兴等地的移民。中原的礼乐与江南的温婉,在这里与大海的狂放不羁相遇、融合。于是,我们的年俗,便多了一层独特的“海腥味”,那是咸涩汗水与丰饶海产交织的气息。你看,那年味就晾在沿街的屋檐下,安康鱼鲞、风带鱼、风鳗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咸香阵阵,丝丝缕缕地飘散在岛城的各个角落……它们是大海风干的标本,也是夹在时光缝隙里的泛黄书签,在这咸湿的空气里,静静诉说着这座海岛四五千年耕海牧渔的沧桑往事。
在海岛人的语境里,龙是海的主宰,千百年来,民谣唱着:“一橹摇到东,东海龙王是介凶”,龙王庙、龙宫林立,那是对浩渺大海的敬畏。而马年的到来,则为这片蓝色的土地注入了一股昂扬的生命力。
马,象征着奔腾不息,也象征着“龙马精神”。对于世代与风浪搏击的渔民而言,马不仅是陆地上的坐骑,更是心中的图腾。他们常把出海捕鱼的勇气比作“马踏惊涛”,把对丰收的渴望寄托于“马到成功”。如果说龙是大海的威严,那么马,便是渔家汉子闯荡大海的脊梁。
过年,对海岛人家而言,从来都是一场盛大的祭海与感恩。
最隆重的莫过于“送年”。老辈人讲究“廿七谢年”,避开“廿八,呒没办法”的晦气。时辰更是要选在涨潮时分,取“水涨船高,步步高升”的好彩头。
子夜过后,海潮上涨,月色如水。供桌上摆满了六荤六素,那是对“六六大顺”的祈愿。乌贼鲞寓意“名声响亮”(岱山方言谓之“湾湾响”),大黄鱼象征“年年有余”。而在渔船上,仪式则更为庄严。曾是渔船老大的公公告诉我,船上谢年,要先敬“船关老爷”,再谢“网神”,最后才是祭拜海龙王。供桌中央,那只肥硕的猪头最为显眼。传说早年龙王因头上无“尺木”——那是龙头上类似博山炉的突起——而难以上天,渔民便献上猪头,盼他吃胖长出肉来。后来龙王得偿所愿,便许诺凡供奉猪头的渔船,皆给予方便。还有那碗黄酒,渔民们戏称是为了让龙王喝得醉眼朦胧,看不清渔网的踪迹,好“推倒庄”,让鱼虾们“自投罗网”。在公公的叙述中,我仿佛又看到了他当年的豪迈:一声令下,酒酹三遍,全体船员三跪九叩。随后,供品与疏牒抛入海中,鞭炮齐鸣,烟火与波涛交相辉映。那是渔家汉子最虔诚的祈愿——愿岁岁风调雨顺,愿年年平安归来。
除了祭神,便是祭祖。除夕下午的“羹饭”,是请祖先回家团聚;正月初一的“拜坟头岁”,是去山上给先人添土。这一天,忌扫地,忌动刀,连米缸都要装得满满当当,生怕漏了来年的口粮。这些看似繁琐的禁忌,实则是对生命传承的敬畏。
然而,在这浓郁的年味里,我却也看到了一丝隐忧。
前些年,和儿子做关于家乡春节的课题调查时,曾问过许多年轻人:“我们岱山的春节有哪些习俗?”有人拿起手机低头搜寻,有人茫然四顾。在关于“春节习俗参与度”的问卷中,青少年“全部参与”的一栏,竟然是刺眼的零。
当电子鞭炮的滋滋声取代了火药的烈烈硝烟,当饭店包厢的空调风取代了家中八仙桌的腾腾热气,当孩子们只记得伸手拿红包却忘了弯腰作揖……
我们失去的,仅仅是那一声轰然的巨响吗?
我们失去的,仅仅是那一口咸鲜入骨的味道吗?
不,都不是。我们失去的,是那份血脉相连的温情,是那份慢下来、停下来的笃定。
那些看似繁琐的仪式——廿三祭灶,用甜腻的灶糖封住灶王爷的嘴;廿四掸尘,扫去一年的晦气;廿五搡点心,邻里互助做年糕的热闹——它们绝非形式,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是教孩子“敬老、感恩、祈福”的无字课本。
马年将至,愿我们皆有龙马精神。
我希望,在这个新的轮回里,我们能找回那些失落的仪式感。不必非得是震耳欲聋的鞭炮,我们可以带着孩子去海边,看一次涨潮,讲一个关于龙王和猪头的故事;可以在除夕之夜,亲手包一个米团,告诉孩子这是团圆的形状;可以在正月初一,教孩子给长辈敬一杯桂圆汤,说一句吉祥话。
让我们在这咸湿的海风中,将这份带着“海腥味”的乡愁,像晒鱼鲞一样,细细晾晒,慢慢风干,再用岁月的风霜层层封存,温柔而郑重地传递给一代又一代。
因为,这才是海岛人家过年的真滋味。
火盆与年
□吴永谷
火盆,是我记忆里最暖的年味。
一到年关,腊月的寒气总赖着不走,一家人就都围着火盆取暖。记忆中,我和姐姐总是挨着火盆坐,盯着电视傻乐。母亲时不时走过来,往火盆上搁几个红薯或糍粑,嘱咐我们看好火,别烤焦了。我俩嘴上“嗯嗯”应着,眼睛却牢牢盯着电视。母亲到底不放心,也搬个小凳坐下,一边翻动红薯,一边念叨过年的事。等烤好了,她匆匆拿起一块,又转身忙去了。
整个腊月,母亲都闲不下来:祭灶、扫尘、做豆腐、打糕蒸馍……忙得团团转。她总说:“别老坐着烤火,越烤越冷。起来动动,身上才热乎。”我和姐姐听了,也不好意思再赖着,就起来剪窗花、贴窗帘。没一会儿,手冻僵了,又溜回火盆边,捏着红蜡烛玩蜡花,心里泛起嘀咕:母亲说的不准嘛。
可这话在父亲身上却很灵验。他只穿一件薄毛衣,不紧不慢地在每块肉上一遍又一遍地抹着粗盐和酱。腌好腊肉后,他又撸起袖子到院里劈柴。父亲备的柴都是硬木,不好劈。只见他往手心啐一口,搓两下,高高抡起斧头,用力劈下去,木头只裂开一道白印。他拔起斧头,对准那道缝,再来一下。劈了好几回,木头才分开,父亲的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结实的柴火,到做年夜饭时就派上大用场了。炖排骨、烧腊鹅、蒸花馍、煮汤圆、熬猪油……忙活一大桌,也只需添一回柴。烧出的炭又硬又耐烧,还没什么烟,做火盆最适宜不过。
晚饭后,父母总算忙完,和我们安心地围坐在一起。一家人嗑着瓜子、剥着花生,闲闲地说着话。母亲笑话我,小时候拜年,邻居嫂子给了我几颗糖,我就追着喊“妈”;又说我们淘气,总拿鞭炮炸牛粪、炸土堆,吓得公鸡满院飞。正说着,我和姐姐突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出仙女棒和旋转烟花,便往门外跑。刹那间,鞭炮声和母亲的叮嘱声便热热闹闹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父亲是从重庆来云南的上门女婿,母亲的兄弟姐妹也都在外县成家。所以每年过年,我们都没有走亲访友的大场面。但围坐在火盆边,我们照样把年过得热气腾腾。
火盆边最热闹的一年,是姐姐结婚那年。婚期定在正月初六,姐夫一家特地从江苏赶来。起初他们不习惯烤火盆,自带了暖炉。父亲宰了土鸡,又备上牛羊肉,架在火盆上烤。看我们在烟熏火燎里吃得香,他们也慢慢凑过来。江苏婆婆还把带来的青团、盐水鸭、风干鱿鱼和虾拿来烤。不知不觉间,围在火盆边的已不只是一对新人,更是两个家、两个地方的人情味。大家说着笑着,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了。
前年的大年初一,姐姐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回来,眼里含着泪,进门也不说话。母亲赶紧把她拉到火盆旁,递上一杯热茶,父亲转身就去热菜。姐姐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和母亲静静听着,眼里也泛起泪光,满是心疼。那一晚,一家人又围坐在火盆边,却少了往日的笑声。
之后几天,父母还是照常带我们看大戏、吃村宴,晚上依旧围着火盆讲从前。姐姐也在浓浓的年味里,慢慢平复了心情。初九那天,姐夫来接她。吃饭时,一向话少的父亲,忽然多了不少话。他说:“婚姻嘛,就像柴火。谈恋爱时烧得旺,结婚后就得像炭火,在一个盆里,互相暖着,日子才能红红火火。”姐姐和姐夫听了,都轻轻点头。
那天,父亲还特意端来一个火盆,让我们挨个跨过去。他说,这叫辞旧迎新,跨过晦气,来年就一切都顺了。
今年过年,我因值班回不去,姐姐也在婆家,只剩父母二人守岁。母亲在电话里说:“这样也好,说明你姐过得幸福,你工作也安稳。你们在外头好好的,我跟你爹过年,心里也就踏实了。”
又是一年春节,想必父母又围坐在火盆边,念叨着我和姐姐小时候的趣事了吧。也只有那静静收藏了我们一年又一年废话的火盆,能燃起生活中一遍又一遍的温情啊!
海风拂面又一年
□星言
海风从海平面拂来,携着清冽与微咸,这份气息萦绕鼻尖,便生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属感。它吹动时光的脚步,悄悄走过春夏秋冬,蓦然惊觉,又到了辞旧迎新时。在跨年倒计时和烟花绽放的绚烂光影中,我提笔写下这段文字,以此开启新的一年。
冬天的海岛,没有雪花的飘舞,仿佛缺少了灵魂。温度的下降带着湿冷。对于庄稼人来说,“瑞雪兆丰年”,雪预示着来年农作物的丰收,丰收则意味着收入的增加,那都是令人开心的事。一场大雪飘落,小孩子开心地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文人吟一首诗词、写一篇文章,将这方白色世界装进文字,成为大地温柔的书签。
海岛的节奏慢悠悠的,恰如木心诗词所描写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在岛上,我每天早起上班,骑着一辆限速的小电瓶车,穿过街道,10分钟就能到达单位,不像大城市,需赶着乘地铁、坐公交,人挤人,连呼吸都不顺畅。公园的大爷大妈打着流畅的太极拳,修身养性,有了退休工资的保障,不必担忧老年生活,甚至还能给孙子孙女买点零食,含饴弄孙,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岛城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是比较单调的,家里和单位,两点一线。为了不让自己沉溺于刷手机追剧,我思考着能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不让光阴虚度。《士兵突击》里,许三多说,要好好活着,做有意义的事情,他憨厚的形象深入人心。想着自己还年轻,应该有所追求,再结合工作及兴趣爱好,我选择了写作。这个想法缘自林老师。
林老师是县作家协会会员,2014年,单位特聘他来写材料。以前,我觉得作家遥不可及,就像星星和月亮,挂在高高的天空上闪闪发光,现在这份距离一下就被拉近了。林老师的散文朴素真实,描绘身边的人物和事件,如一幅不加修饰的素描。我恍然明白,原来文章可以这样写,只需满怀真情实感,就能让故事鲜活起来。于是,我逐渐消除了学生时代对写作的恐惧感,开始尝试着写起来。
一次参加培训,老师说:“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这句话来自杨芬芳奶奶,她七十多岁才开始创作画画,从她身上,我看到了勇气。我之前不敢写,总有心理压力。但是怕什么呢?写得差也没什么损失。2023年,我看到县作协在公众号发布了“岱山自信,记忆岱山”主题征文活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参加了,没想到在500多件作品中,意外获得了优胜奖,这个奖项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刷新了我的自我认知。于是,我慢慢踏入了写作的行列,并在林老师的指导下逐渐进步。我在家里安装了整墙书柜,2年里买了几百本书,一直坚持阅读经典书籍。虽然阅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买书的速度,但就这样一本一本慢慢地啃,通过输入与输出,不断提升自己的写作水平。
在林老师的影响下,我萌发了加入作协的梦想。2025年,我试着将自己写的文章发给作协的老师,幸运地发表在了《今日岱山》《舟山日报》,也顺利加入了县作协的大家庭。对我来说,加入作协是新的启航,在书香墨韵里,用文字描绘祖国的山川河流,记录人生的成长感悟。
2026年的日历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我即将结束单身生活,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冬日的午后,到公园拍外景时,我特意选了一身红色的新中式秀禾服,一下便有了优雅恬静的气质。身旁是古色的木栏杆、小轩窗。望着这方景致,仿佛时光回溯,置身于百年前的阁楼,一袭红衣,嫁作人妇。摄像小哥不停地喊着:“微笑,哈哈哈……”细碎的阳光落在脸上,甜美的笑容被捕捉进镜头里,此刻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往后的日子里,有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也有墨香清茶的书卷气,喜悦与难过互相陪伴、携手同行。
缓缓而行,向阳而生。新年伊始,人们总爱在这充满希望的起点上列计划、立flag,这些,都凝聚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这份期待如同初升的朝阳,温暖而明亮,照亮前行的道路,让每一天都成为向阳而生的美好旅程。
蒹葭苍苍
——化验女工的浅尝夜谈□宗介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令元月,望着电脑屏幕上莹莹闪烁的光亮——我的年休假天数从“5”变成了“10”。那一刻我知道,属于我的青春已经悄悄挪远了脚步,而我,也以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淡然,踏入化工生涯的第十一个年头。
北方的凛冽吹不透多层棉绒的包裹,却渐渐爬上了无法遮盖的睫毛,那霜花姿态雪白、通亮,以一种傲人的自信望着白皑皑的炼厂中心路。那年正值桃李年华,我以初出茅庐的青涩和无畏来抵御严寒;零下十几度的飘雪,依旧挡不住前行的车轮。棉帽、棉靴、棉衣裤,全副武装地裹成一个圆团团,迈上自行车,加绒手套的厚实削弱了手握车把的灵活性。推车前行的试探中,回应我的是车轮碾过十几公分厚积雪的摩擦声。清冷的落雪,看似悄无声息,实则窃窃私语。耳畔满是“呼呼”的风声、“咯吱咯吱”的雪声、“吱悠吱悠”的车声,再夹杂着偶尔“丁零零”的车铃声,成了清晨外出采集样品的协奏。第一缕晨光升起,温柔地褪去了北方的夜色,伴随着哈出去的白气凝成团团雾气,恍惚间忆起的,是年少时那般的清脆而悠远的时光。
又一年的员工福利是定制羽绒衣裤。我悄悄记下尺码,给姥姥定制了一套。晶莹剔透的雪花还在飘着,调皮地落在姥姥藏蓝色的头巾上,一片一片的,迟迟未被寒气融化,静静地躺在棉绒绒的羽绒衣裤里,舒舒服服地抻着懒腰,我猜,她是学会了姥姥在炭炉旁的懒洋洋。那护着心窝的棉衣裤,替我守护着姥姥,御寒保暖,如此贴心。
寒来暑往,悠悠一晃便是五载。站在故乡望远方,千里江山是何等的绚丽多彩。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南方的清冷携着海风的湿润,言语不多,满是微凉;我跋山涉水、跨越千里,来寻这一方天地。夜色里的塔楼调皮地眨着眼睛,防火帽的热情带来了寒夜的瓶瓶罐罐。瞭望台上的红旗静静注视着化验室内的灯火通明,数十间房的坚守,三层楼宇的陪伴,在仪器轰鸣的呼吸之间,贴着不同名字贴的蓝精灵穿梭在一个个标着“随手关门”的房间里,迎来百十个“长枪短炮”,记录并留存下千万组色谱图数。窗外的树,“扑梭梭”地飘零着,孱弱的枝桠已抓不住逃离的叶柄。那叶柄,也不似雪花般轻盈。海,静悄悄地,拍打着暗礁,那溅起的朵朵雪白里,裹挟着北风送来的寒露与思念。
雾,从海底满满升腾,在冬日的清晨,雨刷器都擦不干这湿答答的雾气。先生说:“身在雾中,仿佛困在都市一隅,看不到窗外的郊野。”抬眼远眺,视线果然被浓雾阻隔,连车子都被这团雾困住了。我亦如此。此刻,步履难行,无法远离。幻境如潮汐,一波又一波涌来。或许是在海滩,蔚蓝色的浪涛拍向黄褐色的滩涂;或许是在院落,老屋旁矮脚的木凳积满了落脚的雪片;又或许是在繁华的车水马龙间,望不见迎面而来的亲友,辨不清擦肩而过的故人。突如其来的雾,将思绪包裹了起来,只待阳光穿透缝隙,理顺这无处安放的慌乱。
潮起潮落,又是五载。守在远方望故乡,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电视剧《老舅》里,男主老舅有一句台词:要学着“深耕”。我不由联想到身边的亲友——我的老舅。老舅自青年时便以海为生,日子从勉强糊口到亲手买渔船、办养殖,从孤身一人到撑起一个厂子,从只够自己温饱到成为整个家庭的支柱,这一“深耕”便是30年。人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回头看,老舅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算不算深耕,只能说,在一个又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永远守着那艘船、那片海,任由那永不休止的海浪在心里翻腾。我也一样,成了远道而来、守海十载的化验人。“深耕”二字太重,重到无法去寻觅、无法去触摸,唯有独坐静思,自省己心,做好当下该做的事情,守好该守的心。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蓬莱的仙雾绕不过普陀的梵音袅袅,不同海域的鱼虾,都滋养着远行人的胃肠。每逢佳节,思念绵延;十载匆匆,深耕未歇;暗夜归来,漫天星光;心像明月,皆是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