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味:岱山作家新春作品小辑(一)
海岛年味
□吴宇
海岛人的年,是从渔船归港开始的。
渔港的咸腥味和过年的烟火味缠在一起,这是海岛人最熟悉的新年气息。
腊月二十六,码头上,渔船陆续归港。成千上百条渔船在码头一字排开,每艘船头都贴着鲜红的“福”字,桅杆上挂起崭新的五星红旗和渔业旗,在腊月的海风中猎猎作响。靠海吃海,敬海畏海,早已融入渔民的血脉。
在老屋的道地上,父亲眯着眼,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鳗鲞。那鳗鲞是腊月里北风最紧时剖晒的,如今已通体透着亮光,硬挺挺的,像一柄收鞘的长剑,积蓄了一整片海风的精华。老辈人晒鳗鲞,最有讲究。腊月里捕上的海鳗,剖洗后,不能暴晒,得让冬日里那带着劲道的海风,一丝丝、一线线地把鱼肉里的水分和腥气抽走。阿爷说,没被正宗海风吹透的鳗鲞,就像没魂的人,吃起来是木的。此刻,这排鳗鲞在岁末微醺的风里轻轻磕碰,发出细微却坚实的声响,仿佛是年夜饭开席前,最早敲响的鼓点。
母亲早早选好了谢年的吉日,她总是说:“谢年要趁涨潮时,福气才能随潮来。”八仙桌上整齐摆放着六色供品、六杯酒、六碗茶,猪头寓意“有头有尾”,条肉象征“生活顺遂”。点燃香烛,烟霭袅袅中,阿爷对着大海的方向念念有词,感谢过往一年的鱼虾满仓,祈求新年风调雨顺。
厨房里的忙碌是年味最实在的注脚。除夕这天,团圆饭的餐桌就是一场海鲜盛宴。冻得硬硬的红膏呛蟹从冰箱取出,下刀切块,蟹肉晶莹,红膏诱人,码在白瓷盘里,是年夜饭不可或缺的冷盘。马鲛鱼切得厚薄均匀,浸泡在酱汁中晾干,再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最后浸没在糖醋汁中,酸甜酥脆的口感让人停不下来。酱红发亮的大烤墨鱼,横切成均匀的墨鱼圈,装盘时仍保持着完整的造型。红烧带鱼热气腾腾,鱼肉吸饱了酱汁,入口油润鲜香。炒什烩里藏着蛋饺、鱼丸、虾仁和贝壳,汤汁浓郁,每一口都是惊喜。最后端上桌的酒酿圆子羹,甜香扑鼻,圆子软糯,撒上糖桂花,寓意着团团圆圆。全家人围坐桌边,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烟花,屋内是欢声笑语,海风从窗缝溜进来,混着饭菜的香气,酿成了最动人的团圆滋味。
大年初一的海岛,年味更显鲜活。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春联、福字,店铺前的打卡点摆满了年味装饰,人们举着手机拍照,定格这份独有的海岛喜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龙灯、鱼灯、宫灯组成的山海灯会流光溢彩。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街头奔跑,大人们则带着礼品走亲访友。外婆总会给来访的客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糖煮蛋,红糖的甜香裹着蛋香,是海岛人最真挚的待客之道。
守岁时,阿爷会抿一口杨梅烧酒,讲起他年轻时在木帆船上的往事:除夕夜若还在海上漂,必在船头洒酒祭海,祈愿来年“抲鱼人,顺风顺水抲大鱼”。那船头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大海上,微小如豆,却要亮上一整夜。如今,岸上的灯火亮如白昼,那份对海的感念与祈愿,却未曾稍减。
夜深了,孩子们溜到海塘边。猛烈的鞭炮声已歇,只有零星的“穿天猴”尖叫着划破夜空。天地间陡然安静下来,潮声便清晰起来,沉稳,绵长,带着亘古的节奏。对岸小岛的灯火,疏疏地亮着,像是撒了一把被水浸湿的星星。海风吹来,却不刺骨,只留下一片带着咸味的安宁。
我们的根,扎在这片咸土地里,一头连着人间烟火,一头伸向波涛之下。“年年有鱼”,从来不只是物质的丰足,更是对大海的敬畏,对传统的坚守,对未来的期许。
离家返城那天,母亲塞给我满满一袋年货,有风鳗、熏鱼,还有她亲手种的各种蔬菜。这里的年味,有海鲜的鲜香,更有家人的牵挂。无论走多远,这份浸润着海岛气息的年味,始终是心中最温暖的牵挂。
年节的零食
□厉敏
春节,最辛苦的是嘴巴,最快乐的也是嘴巴。现在条件好了,平时吃得也不错,过年时的大鱼大肉便没那么诱人了,特别是吃了几顿以后,食欲明显下降。但既然是春节,嘴巴是闲不住的,因此,每家每户准备好各种各样的零食,便成了春节必不可少的环节。
所谓零食,就是不能当主食、随时可以拿来解馋的小东西。记得小时候,孩子们的零食主要有炒蚕豆、炒花生、炒葵花籽、炒南瓜籽、番薯干、番薯片、炒黄豆等,高级一点的还有糖果、饼干、冻米糖、芝麻糖、油枣之类。最常见的就是炒蚕豆,我们这里俗称“倭豆”,再穷的人家也拿得出来。每到年底,母亲先把锅里的沙子或盐炒热,再放入晒干的蚕豆,不停地翻炒,直到把青绿的蚕豆炒成咖啡色,就将蚕豆从锅里铲到晾筛上,再端起筛子来回筛除沙子或盐,随后每人一铲,分给等候已久的我们。我们边吃边玩,可以快乐一整天。
其他常吃的零食还有炒番薯干、番薯条和番薯片等。番薯干和番薯片的炒法,跟炒蚕豆相似,番薯条不用炒,是将蒸熟的番薯切成条,晒干后就可以吃了。番薯干的做法,是先将生番薯刨成粗丝,晒干后再炒。刚炒熟的番薯干,有一股薯香,但比较干,容易吃饱。番薯片是将蒸熟的番薯捣成糊状,然后摊成饼,撒上一些芝麻,再晒干。晒干的番薯片也能吃,但味道不如炒过的好吃。炒过的番薯片,脆蹦蹦的,咬起来嘎嘎响,孩子们很喜欢吃。那时我家住在镇上,番薯要去市场买。买回来的番薯大多蒸着吃,或煮番薯泡饭。番薯片不能当饭吃,用来当零食又有点奢侈。我们能吃上番薯片,大多是秀山的伯母过年前送来的。
其他如炒花生、炒瓜子这类,过年时也常有,但不能就地取材,得花钱购买。对孩子们来说,吃花生、瓜子不如吃炒蚕豆、番薯干方便;炒黄豆太硬,嚼在嘴里又干,味道也不怎么样。至于糖果和糕点,家里主要是用来祭灶、送年和招待客人的,孩子们难得吃上一两回。
现在的零食可谓琳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炒货店里,花生、瓜子、爆米花、冻米糖、核桃、开心果、年糕片……应有尽有;街上还有专门的零食销售商店,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数也数不过来,让人眼花缭乱。光是饼干类的,苏打饼干、猴头菇饼干、超薄饼干、奶油饼干等,起码有几十种。现在对于这些看着就饱的饼干,家里可能稍微囤点,但很少拿它当零食。如今的零食,已不是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的稀罕物,想吃了随时可上街采购。在过去的年代,有零食吃就已经不错了,没什么讲究。而现在则要挑挑拣拣,哪些吃多了会消化不良、哪些成分对健康不利、哪些吃了会发胖,诸如此类的顾忌多得很。比如,我喜欢吃大桃酥,松脆酥甜,但妻子说桃酥太油太甜,不能多吃,一天最多吃一个。还有那种里面塞满百果核仁的麻饼,嚼起来油滋滋的,香甜可口,也是我的最爱,但因热量高、糖分多,也被严格限制。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家里的零食,大多成了摆设。而家里的小孩,嘴巴也越来越挑剔,本来喜欢吃的东西,吃了几次就腻了。所以,每次采购零食,都要东找西找,尽量挑一些新款、新潮、新鲜的零食来勾起孩子的食欲。幸亏现在零食的品种多,而且经常会有新品推出,总能满足孩子们的需求。
如今年节来临,各家各户的茶几上、客厅里总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零食。买零食也不用东奔西跑,一家店就能全买齐,非常方便。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不管零食怎么变化,瓜子好像永远是年节的主角。葵花籽、咸瓜子、南瓜子这“老三样”,从来都少不了。吃瓜子可是咱国人的传统,瓜子之所以受百姓喜爱,我想大概是因为:瓜子仁嚼起来味道不错,男女老幼普遍喜欢;吃瓜子需要一番功夫,不容易一下子吃饱;吃瓜子可以边吃边聊,有利于活跃气氛,这份作用谁也代替不了。其他如各色糖果、坚果、麻花、果冻、薯片、巧克力、牛肉干、果脯、奶酪棒、豆腐干等,也是现在年节家里常备的零食,喜欢吃什么,完全可以自由选择。尽管现在大人小孩都不太提倡多吃糖果了,但因其寓意吉利,甜甜蜜蜜,所以春节时家里还是一定要摆出来的。现在糖果的品种多了去了,硬糖、软糖、夹心的、酒心的、巧克力味的,应有尽有。为了吸引顾客,商家也是动足了脑筋。就拿上海的“大白兔”奶糖来说,以前好像就一种奶油味的,现在品种竟这么多:原味、芥末味、榴莲味、奶油味、芒果味、桂花味……我家孙女收集了17种。各种各样的零食,给过春节的人们带来了热闹的气氛,也带来了快乐的口福。
等新年的风
□鲁迪
为了这场跨年之约,我们从各自栖身的城市出发,奔赴大连。当我的双脚踏上这座北方海滨城市,一种迥异于故乡海岛的清冽和寒意扑面而来,而彼此相聚的暖意和快乐,瞬间将这一切消融殆尽。
星海广场被称为亚洲最大的城市广场,占地面积约为176万平方米。夜幕下,偌大的广场几乎已被人潮填满,四周皆是充满活力的年轻身影。我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忽然生出一种感慨:对于我来说,这样的时刻,或许一生只有一次。这是一场温暖的奔赴——奔赴旧岁的终点,也奔赴彼此陪伴的时光。
我们穿上了最厚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口罩、手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此时气温零下九摄氏度,这是2025年我感知到的最低温度。故乡的岛城这几天气温仍有十三四摄氏度,海风带着湿润的暖意,与这里的干燥、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广场两侧斜坡式的观景台,宛如一本翻开的巨大书页,早已被人群占满,民警拉起了警戒线。还有一个多小时,新年便要抵达。人们各寻地方安身,凡是能落下脚步的位置,都挤满了等待的人。
广场内,不少自媒体人举着自拍杆,镜头对准人群与夜色,解说着眼前的景象。我挤在人群中,身前是攒动的人头,只好踮起脚尖,用力仰望,望向远处如水晶柱般的群楼。两座蓝色大厦的楼体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冬日童话,浪漫大连”的字样和各种灯光秀,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旋律如温柔的潮水,漫过拥挤的人潮和酸胀的脖颈,将我包裹在一种梦幻般的美好里。
“我们在等什么?我需要一个好答案。”我跟旁边的人说。
他笑着指了指前面,告诉我:“等旧年的钟落,新年的风来,我们一同奔赴2026年的山海!”
我发现,今晚,相聚星海广场的人们,虽互不相识,却不约而同地汇聚于此,热忱奔赴这场跨年仪式。他们的神情几乎如出一辙,眼底含着同样的期待,共同见证零点聚合的集体狂欢。突然想起一个段子:一群小牛马聚在一起,冻了几个小时,一起喊个“123”,再排几个小时地铁回到出租房,发个朋友圈:“2026对我好一点。”我想,这就是火焰般燃烧的青春,即便现实与梦想隔着距离,对生活却依然充满热爱与激情。人生在世,值得让自己去体验不一样的经历。
“时间快到了。”有人低语。周围的喧哗渐渐沉寂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前方的那两座大厦上。大屏幕上,数字开始倒数,倒数声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将一整年的忙碌、期盼与释然都融进这一声声的倒计时里,带着穿透无边夜色的力量。“……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我们雀跃着齐声呼喊。那一刻,印着“新年快乐”的各色心形气球从手中应声飘起,我仿佛看见,旧岁的最后一缕晚风掠过星海广场,带着烟火与气球的余温,映照着无数张仰望的欢笑脸庞。零点的钟声似在心底回荡,耳旁仿佛传来最后一张日历翻过的“哗啦”声响。无数只放飞的红色气球缓缓飞升,宛如骤然绽放的繁花,开遍了墨色的夜空。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依旧在耳畔流淌,与气球升空的轻响、此起彼伏的烟花声缠绕在一起,构筑成一场温柔的梦境。仰望着那些红色的光点袅袅远去,我想,从此刻起,我们将用这个跨越山海的夜晚,开启全新的365天。
烟花还在绽放,映亮了我们彼此含笑的眼眸。还未等我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人群已如潮水般四散,仿佛几个小时寒夜中的伫立等待,只为了这一刻的呐喊与璀璨。我们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脚步,全无倦怠和睡意。或许是我这个年纪的心境,不再执着于各种仪式感,在2025年的岁末,寒夜里彼此的牵手、倒数时并肩的身影、抬头时共赏的烟火,这份陪伴与热爱,将照亮我们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2026年的风,已悄然吹过耳畔。其实,这份跨越山海的仪式感,并非只是为了看一场美丽的风景,而是因身边人始终在场的安稳与欢喜,是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我们依然愿意为彼此奔赴一场远方的约定。
走在凌晨的星海广场,我们笑着,一起迈向新的时光。
温火慢炖里的年味与香甜
□刘小红
这两年,腊八节的早上总能收到物业工作人员递来的腊八粥。每当接过那碗暖融融的粥,坐上班车,望向窗外,晨光和煦地铺满大地,思绪便悠悠地飘向了远方。这扎根于农耕文化的古老节日,像一缕牵梦的情丝,一头系着河南老家的儿时光阴,一头牵着舟山海岛的冬日暖意,更串联起现代生活里关于缺席与圆满的细腻感怀。
儿时的腊八,是从“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的童谣开始的。哼着这顺口的童谣,想着各式美食的香甜,心思便早早飞向了年关。那时不懂节日的深意,只知道从这天起,穿新衣、放鞭炮的日子就不远了,空气里的年味也一日浓过一日。家家户户备上各色杂粮,那五谷丰登的气象,便是年味里最踏实的底色。大人们也开始叮嘱,要多说吉利话;即便不小心摔了碗,也要道一声“碎碎平安”,将朴素的祈愿妥帖安放。
对于老人们来说,腊八的讲究有很多。一碗好腊八粥,预示着五行俱全、五福临门的新年好兆头;一罐腊八蒜,则寓意着过日子要会“打算”,方能过得清爽透彻、有滋有味。
而腊八粥好不好吃,不单单在配料,更在“熬”的火候上。一碗香甜软糯的腊八粥,从集齐五谷杂粮,到淘洗泡发、上火熬煮,前后要花上两三天时间。每到腊八的前两天,各家各户便忙活起来,奶奶更是翻箱倒柜搜罗各色食材,提前一整天将大豆、花生泡发,把红枣、桂圆、葡萄干精心挑拣晾晒,确保颗颗饱满。等腊八一早天不亮,她便将泡发好的豆类、谷类倒进锅里,加水大火烧开,再改文火慢炖,一熬就是几小时。噼啪作响的柴火、袅袅升腾的炊烟、热气腾腾的甜香,在寂静的清晨里弥漫开来。奶奶静静守在灶旁,一把把添着细柴,就这么咕嘟咕嘟熬上几小时,一锅粥便煮得浓稠如蜜、软烂香甜,半点不糊锅、不溢锅。
不知什么时候,勤快的奶奶已经在堂屋的条几上,用有了年头的陶罐,腌好了一大罐腊八蒜。洁白的蒜瓣浸在清亮的醋里,静静待在粥香弥漫的屋角,和锅里咕嘟作响的粥一样,都在等候时光——将一份熬成绵软香甜,另一份染成爽脆碧绿。
那时候的我们,最幸福的莫过于一睁眼就看见慈和的奶奶,喝到香甜温热的粥。出门前每人喝上一碗,蜜枣的甘甜裹着干果与花生的脆香,暖意从舌尖滑进胃里,顺着血脉漫遍全身,手脚登时就热乎起来。冬日里最冷的清晨,走在还未清扫的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和小伙伴追逐嬉闹,哼唱着“小孩儿小孩儿别闹啦,过了腊八就杀猪……”连呼出的热气都甜丝丝的,个个小脸红扑扑,半点不觉得寒冷。
幼时的我们只顾玩耍打闹,从未关心过粥的制作过程,也未留意奶奶鬓角平添的白发与眼角渐深的皱纹。只记得奶奶每次盛粥,总会叮嘱我们“慢慢喝,别烫着”,却不懂这样的陪伴,会在一年又一年的光阴里悄然远去,成为永久的怀念。
长大后,各自忙于生活与工作,便很少再有时间和耐心,温火慢炖一锅粥,更忘了在腊八这天泡上一罐碧绿爽脆的腊八蒜。即便想喝一碗清淡可口的,市面上各式八宝粥触手可及,这份念想也就此搁浅。只是无论花样怎么变,咸的、甜的、浓香的、清淡的都尝过,却始终喝不出当年奶奶熬的那个味道。
直到有一年和朋友同往普陀祈福,恰逢普济禅寺施粥,我融入人群,盛上一碗。粥温热甜香,合着悠扬梵音,喝上一口,只觉五谷杂粮最纯粹的甘醇,混着海岛特有的湿润气息,让人多了一份淡然与平和。连日奔波的浮躁与焦虑竟慢慢沉淀,一股跨越山海的暖流涌遍全身。原来,怀念从未因距离而变淡,即便味道不同,那份藏在粥里的牵挂与暖意,始终如一。
如今,手中这碗物业送来的暖粥,再次牵起遥远的记忆。腊八的粥,熬的是五谷醇香,煮的是岁月温厚;腊八的蒜,腌的是时光滋味,藏的是团圆期盼。这份深入骨髓的仪式感,承载着最质朴的愿景:愿家人安康,愿新年诸事“粥”全,愿生活如粥般温润绵长,如蒜般鲜活有味。
而那份因身处异地而愈发清晰的牵挂,早已化作心底暖流。它时时提醒我:无论是北方灶火的醇厚,还是南方禅意的清甜,年味最浓处,终究是人心盼归时那挥之不去的幸福,是记忆深处一家团聚时永不冷却的温度。这温度,藏在每一碗温火慢炖的粥里,也藏在这座海岛每一寸烟火与禅意之中。
我种花菜过大年
□余国定
离春节还有段时间,我在想,前几年在高山上开垦的这块菜田,过年该种些什么蔬菜,不由得想到了花菜。花菜是我们一家人的最爱,就这样,我做起了花菜种植的各种准备。
种花菜需要花菜苗。为此,我赶到高亭菜场,在二楼蔬菜摊位四处找寻,始终没找到售卖花菜苗的摊位。一位菜农告诉我,桥头菜场有卖,得赶早,去晚了就售罄。为了买到花菜苗、尽早栽种,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赶到庙后公交站,坐上前往桥头的首班502路公交车,在桥头的垃圾菜场找到了售卖花菜苗的摊位。摊主见我十分热情,说道:“你从高亭过来,来得早、运气好,再过一会儿,估摸着就卖完了。”她介绍说,花菜有早熟、中熟、晚熟三个品种,问我打算什么时候采收。我说留着过年吃,她便推荐了早熟品种,菜苗六十天就能成熟。就这样,我付了三十元钱,买了五十株花菜苗,心里盘算着:今年过年,花菜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送些给老母亲和亲戚朋友。
花菜苗买回后,我负责整地,把山脚旁的整块菜地翻耕、整平,妻子的二姐负责栽种、培土。忙活了一下午,天色将暗时,五十株花菜苗像一棵棵水灵的小苗,整整齐齐地栽在山脚菜地里。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上山,给小菜苗松松土、浇浇水。一周后,岛城接连下了几场小雨,上山一看,小菜苗喝足了水,长势喜人,不仅长高了,也变得郁郁葱葱。
花菜生长期间,妻子一直在杭州照看孙子。孩子才二十个月大,为了帮妻子照料,我也只得离开老家,暂别菜地里的小苗。在杭州的日子里,一有空我就惦记着高山上的这些花菜苗,不知它们长势如何。妻子和二姐通电话时,我每次都会抢过手机,追问花菜的长势。听说花菜长势不错,只是遇上干旱,久未下雨,山间存的浇苗水也用完了,我心里又喜又忧,担心天旱缺水影响花菜生长。
前段时间,我从杭州回到岱山。到家次日一早,我便赶到菜地,从山下水沟一担担挑水浇苗。多年没这样劳作过,何况挑一担水要先步行两百来米,再爬上五十米高的小山坡,只觉得格外吃力。
我正挑得吃力时,身边走过两位中年女士,看模样是小区里散步的居民。见我这位戴眼镜、一头银发、文文静静的老人还在费力挑水,两人连连夸赞,说如今这样的退休老人可不多见了。我听了心里高兴,笑着回应:“种点蔬菜,留着过年吃。”两人笑着说:“好呀,自己种的菜吃着香,年味也足。听了她们的话,不知怎的,我竟凭空添了不少力气。从上午七点一直挑到中午十一点,前前后后挑了十五担水。小寒时节本就天寒地冻,可看着菜田里存满了水,想着花菜干旱时能喝上甘甜的清水,生长有了保障,我浑身发热,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中午回母亲家吃午饭,平时只吃一碗饭的我,这天实在饿极了,起身又去盛了第二碗。母亲随口问我:“没吃饱呀?”我答道:“上山挑水了,挑了十多担。”母亲既心疼我,又为我亲近自然、躬耕菜园感到高兴,笑得像个孩子。
这天,我再次登上高山,菜地里的花菜像是通人性似的,模样格外可爱。青青的叶片挺拔舒展,洁白的花球已开始结蕾,藏在菜叶间,羞答答地不肯露脸。棵棵花菜茁壮成长,静待新年到来。
醇香米酒醉新春
□曹银员
在“噼里啪啦”过新年迎新春的鞭炮声中,我最馋念的过年珍馐美馔,居然是母亲酿造的纯正香甜米酒。
出身渔家的母亲本不会酿酒,家里只有我爷爷会酿。三世同堂时,勤劳的母亲经常主动帮爷爷打下手,天长日久便慢慢学会了这门手艺。分家后,每逢过大年,爱子如命的母亲总会独自酿酒,且能不断吸取经验、总结教训,酿酒手艺越来越熟练、精湛,酿出来的米酒口味比农贸市场买来的更胜一筹。从小到大,我总喜欢津津有味地享用母亲自酿的醇香过年米酒。
酒香悠悠,牵动记忆。母亲酿过年米酒,一定会挑选新鲜优质的糯米作为原料。酿酒的出酒量按照准备的糯米量估算,通常一斤糯米可酿两斤左右米酒,酒液浓度太高或过低都会影响酒的口感与品质。待新鲜糯米一上市,母亲便张罗着备料酿酒。她会挑选约30斤糯米,装入麻袋扎紧袋口,宝贝似的存放在睡房后间的杉木谷柜里。酿酒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先后要经过选、洗、泡、蒸、晾、拌、撒、落、封等十几道工序。家里酿酒的容器是一口可装50斤水的小水缸。
腊月晴朗天的早晨,当母亲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取出糯米时,赖在床上的我就知道要酿过年酒了。父亲便会一声不吭地拿起扁担和水桶,翻山越岭去磨心山水井挑水。那里香雾袅袅、泉水叮咚,庙下的石井水质格外清澈。母亲会用米筛将酿酒的糯米再簸选一遍,确保用好米作原料。接着取一只稍大的木桶盛满清水,将糯米放入饭箩中浸水淘洗,拂去水面漂浮的碎麸与尘土。母亲在清洗酿酒的米时从来不用热水,腊月天寒,冰冷的井水总把她的双手冻得通红。不一会儿,父亲挑水回来,母亲立马把糯米倒入水桶,用磨心山井水浸泡。浸泡时间约3小时,让糯米充分吸水膨胀、粒粒分明,以手指可捻碎为宜,之后将泡好的糯米捞起沥干。
蒸米是酿酒必需的工序,也是一个关键环节。需精准把控蒸煮时长,让糯米一次性熟透,既不能煮烂,更不可有焦糊味。母亲从邻居家借来蒸桶,是木制品,上口略大、下口略小。桶底是通的,底部装有可活动的竹片蒸架,形似旧时官员的红缨帽,上尖下圆。在蒸桶下部铺一层细孔纱布,既能防止米粒漏落,又能让锅中蒸汽均匀渗入蒸桶。蒸米时,将木桶蒸笼架到灶头的沸水铁锅上,此时灶膛里的柴爿火一定要烧得红旺,大火烧开水,火旺蒸气足。蒸米约25分钟即可,蒸至米粒膨胀软亮、香气弥漫、熟而不烂就行了。母亲把蒸好的米饭倒入清爽干净的团箕进行冷却。晾米的团箕用两条板凳平稳架起,置于室内通风处,既能维持适宜温度,又可避免阳光曝晒,防止熟米完全晾凉。母亲用蘸过冷开水的筷子翻动米饭,避免米粒粘连结块,这样酿出的米酒才会淡香清甜。母亲早就碾好了酒药。酒药又称酒曲,是酿酒用的一种酵母,又称“白药”。米饭凉好后,母亲将白药粉撒在米饭上,用双手将药粉与米饭翻拌均匀,让米粒与药粉充分融合,助力发酵。随后将拌好的米饭倒入洁净的酒缸,不时用竹片按压,让米饭紧实平整,再用双手将缸内米饭表面抹平,接着在表层均匀撒少许白药粉,中间挖一个洞——俗称“做窝”,再往洞中倒入少量冷开水,让水缓缓渗透,以激活发酵、提升出酒率。最后,母亲用软厚的草扇把已盖上木板缸盖的酒缸围裹起来,再压上一床足以保温的旧棉被。酒缸静置发酵数天,待阵阵酒香溢出,便可适量加水,通常一周至十天即可出酒。
满屋醇香弥漫,美酒自然让人馋涎。记得儿时有一次,趁母亲不在家,我悄悄挪开酒缸小半缸盖,轻轻拨开表面浮着的整团棉絮状空酒米,快速舀了半小碗喝下。酒液甘甜醇香、柔和爽口、回味悠长,喝完竟醉倒在祠堂的柴草堆里。就是这样一口小小的酒缸,醉美了清清浅浅的光阴,也记录着岁月流转的温情。母亲酿的是地道的糯米酒,滋味难以言表的好,这份醇香,足以暖我心头一辈子。
